喜歡(2/2)
幾乎是不假思索,手指撫上琴鍵,是一首老歌,少女對心上人的表白,第一次聽到是在電視裏,沈蕙芝難得露出一絲小女孩似的羞澀,她和方霁明戀愛時,最喜歡這首歌。
于是方霁明就悄悄告訴他,小遠,去學這首曲子,在你媽媽生日的時候彈給她聽。
最終也沒彈成,那年趕上急救病患,沈蕙芝的生日是在手術臺上度過的,拿着電鑽一樣的髋臼锉,無菌服下出了一身的汗,方霁明在休息室陪她吃了只有兩個人的蛋糕。
所以正式彈這首曲子,還是第一次。
因為是臨時起的意,方斯遠沒有看譜,全憑記憶,他最近練習的是肖邦第二協奏曲,邊練邊想,這樣的表白她會不會喜歡,是不是她想要的浪漫?
想着想着就會彈錯音節。
這一首相對簡單些,輕快的流行樂,彈的時候想到女歌手婉轉的嗓音,想到雲嫣,他還沒聽過雲嫣唱歌。
雲嫣不記得這首歌的名字,但旋律很熟悉,方斯遠彈琴時會微微皺眉,她聽不出他是否彈錯,只覺得是流暢的,優美的,更重要的是,是他彈給她的。
餘音袅袅,如歌如訴,他們各懷心事,心事的主角亦是彼此。
按下最後一個音節,曲終,雙手離開琴鍵,是告白的伊始。
方斯遠轉過身,看着她。
撲通,撲通。
仿佛一張口心就要跳出來,誰都沒有說話,雲嫣捏住裙上的褶,又放開。
明明什麽都沒有做,暧昧和旖旎卻在明亮的琴房裏彌散開,她忽然起身,幾乎是冒失地開了門,她提起裙擺下樓,方斯遠跟在她身後。
雲嫣走到樓梯拐角,終于看清一樓的全貌,她愣在原地。
整座空間被裝點得夢幻又溫柔,繡球、玫瑰和洋桔梗層層交織成深淺不一的綠,紗幔低垂,白色的蝴蝶挂燈,一閃一閃。
有個氣球飛過來,停在她上方,雲嫣輕輕拉住下端的細繩,那裏綴着一張紙片:
試着和我在一起,好嗎?
她取下那張紙片,放飛氣球,很慢很慢地繼續向前走,找到那一把壓在花束下的氣球,綠的,白的,拿起來,再松開手。
氣球飄到二樓,星河在上。
為什麽只有那一個有紙片呢。
雲嫣不禁失笑,這種時候竟然還能思考方斯遠到底設置了什麽魔術機關,好荒謬,好不浪漫。
桌上放着一個禮物盒,她解開絲帶,裏面是一部相機,和方斯遠給自己拍照的那部是同一品牌,她記得溫照野說過,這個相機很貴。
卻思考了很久才想起自己随口說過的喜歡。
她不是一個物欲很高的人,購物前習慣先換算藥品的價錢,就算真的很喜歡也要在購物車裏放一段時間,因為時間久了熱情會消減。
她也沒有指望方斯遠把自己說的每句話都放在心上,誰不說廢話呢,有心無心,一天裏都要講許多句話,說過就忘了,忘了就忘了,她自己都不在意。
可他在意,他真的就那麽在意。
方斯遠看着她的背影。
雲嫣真的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總是伶仃的、飄浮的。他慶幸她沒問過他那個爛俗的問題,方斯遠,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沒有答案,他自己也搞不清。
他用很長時間來區分三個定義,喜歡,同情和保護欲,嘗試不把它們雜糅到一起。第一次動心是在公園長椅,她就坐在他身邊,卻不落地。
那天的風好微弱,卻依舊吹亂了她的長發,在他沉靜的心裏掀動一場漣漪。送她回家的路上,在紅燈的幾秒間隙裏,他心猿意馬地想,音樂好喧嘩。
他從未說錯過什麽話,在很多人眼裏,方斯遠這三個字是體面熨帖的代名詞,他從不讓人難堪,連生氣都克制。那句唐突的反問讓他懊悔無比,他清晰地看到雲嫣眼神裏的震驚、茫然,繼而是羞憤,他唯一一次的尖銳刺傷了他喜歡的女孩子。
籌劃這次約會,他用了最老土的方式,鮮花氣球,禮物香槟,每天下班繞路來老房子,過目每一簇花束。花店的人問他是不是要求婚,還熱心地告訴他,戒指可以藏在口袋的哪一個位置,在哪裏單膝下跪,拍照的光線最美,最合适。
婚姻是很遙遠的詞,至少對他,對他和雲嫣來說,這都是很久以後才會發生的事。
但那一刻他真的想到了很遙遠的以後。
和她一起的,屬于他們的以後。
無需去理性分析喜歡的成因,當她出現在他的生命裏,他看向她的每一個剎那,都明明白白地寫着,命中注定。
雲嫣放下相機,方斯遠從身後牽起她的手,兩廂靜默,電光火石間,她想起那首老歌的名字。
“嫣嫣。”方斯遠喚她。
喜歡你。是他隐秘的表白。
“是這首嗎?”
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地慢慢清晰。
“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