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2/2)
“剛才蘊姐找我。”方斯遠把咖啡放在他桌角,目光掃過電腦上的采訪選題,“你下午又跑拆遷?”
“可不是嘛。”溫照野生無可戀地吸了口咖啡,“拍一拍工作人員給大爺大媽講補償政策,再拍兩個志願者幫老人收拾東西,最後錄兩句拆遷戶的美好期盼,齊活。”
溫照野邊說邊收拾裝備,“我跟你說,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上次去錄那群人還在為拆遷這事大打出手,又是鬧離婚又是當釘子戶,可惜不讓我們拍了……哦對,還得順路去給毒雞案收個尾。”
“那你悠着點,拆遷這個事還要繼續跟進,蘊姐剛給我安排完任務,讓我寫采訪提綱。”
溫照野啧啧兩聲,“那是你們的事,我們民生就是拍點家長裏短,主打一個安穩和諧。”
同事催促溫照野快點,他只好帶上半杯咖啡和方斯遠道別,新聞民工的生活永遠都是加班寫稿和在路上,溫照野堂灘俅蟊弦瞪,現在還不是天天和一群大爺大媽唠家常。方斯遠這一批人至今還在等轉正,司徒蘊嘴上說着問題不大,但一線高手如雲,誰都不敢打包票。
方斯遠回到自己的工位,建好文檔,面對着那些拆遷安置文件,卻遲遲靜不下心。
他随意在鍵盤上打了一行字,把文檔丢到桌面一角,新建了一個關于政府拆遷政策的文件夾。
那個文檔孤零零地待在角落,方斯遠思慮片刻,重新命名:
蝴蝶寶貝群體報道提案。
“怎麽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雲嫣急匆匆趕到和晚星約好的地點,看着她哭紅的眼睛,不禁心疼起來,“他們沒動手吧,你有沒有受傷?”
晚星搖搖頭,眼裏滿是掩不住的哀恸,“我覺得這次他們真要離婚了。”
家裏的房子要拆遷,原本是好事,但父母卻因此起了分歧,母親想把賠償款攢下來,為以後的特效藥做準備,但父親不同意。
“那個藥什麽時候能出,出了有沒有用都不知道!一家人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你能不能現實一點!”
“是我把他們拖累了。”晚星擦了擦眼淚,“其實、其實我能理解我爸,他那麽辛苦地賺錢,每天起早貪黑,不舍得吃不舍得穿,錢全花在我身上,但我還是越來越嚴重,看不到一點希望。”
食道擴張做了,吃飯依舊會卡住,分指手術做了兩次,還是逃不過粘連的結局。
雲嫣點了晚星最愛喝的奶茶,晚星勉強擠出一個笑,“你的漫畫想好結局了嗎?”
“嗯,就快畫完了。”
“真好,你還能畫畫。”晚星羨慕地摸摸她的手指,“又是BE?下次畫點快樂的東西吧。”
“……嗯。”
“我最近賣出去好多個鈎針呢。”晚星想到開心的事情,又笑起來,“雖然賺不到什麽錢,但也夠偶爾買點好吃的,還有一些姐姐給我寄了藥品,果然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好多好心人的啊。”
雲嫣莫名想起了方斯遠。
方斯遠這樣的人,應該算是世俗意義上的好人吧。
“那如果你爸媽真的離婚,你怎麽辦?”
“我不知道。”晚星嘆了口氣,“我這樣子又沒法自己獨立出去,非要說的話,只能跟着我媽了。”
雲嫣默然,只好安慰道:“放寬心,萬一只是吵架呢,說不定過兩天就和好了,他們那麽愛你,肯定不忍心不管你的。”
晚星雙手抱着奶茶杯,“但願如此吧。”
她想起什麽,點開手機相冊,“對了,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說。”
雲嫣好奇地湊近,“什麽?”
方斯遠整理完資料,擡頭看了看表,已經九點了。
整個辦公區只剩他一個人,他拿上背包離開,等電梯的時候被人從身後拍了拍肩膀,溫照野拖着沉重的步伐和他打了個招呼,“晚上好啊,牛馬。”
同是天涯加班人,方斯遠挑眉,“你怎麽來我們樓層,民生把你踹了?”
“屁,我就是來送個東西。”
兩人一起回家,溫照野把玩着他背包上的挂件,“年年明年就要高考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啊,總覺得她還是小孩。”
“一點不讓人省心,就知道玩。”
溫照野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你中午說有事讓我等等,啥事啊連兄弟都不管了,又有美女和你搭讪?”
“去你的。”
“我丢,看來真是啊。”
方斯遠懶得解釋這個問題,随口問:“你知道蝴蝶寶貝嗎?”
沒想到溫照野毫不意外,“我知道啊,大疱性表皮松解症,你問這個乾什麽?”
方斯遠猶豫半晌,沒提雲嫣,“網上刷到的。”
“我還認識一個呢,沒想到這種病我們身邊也有。”他從口袋裏掏出耳機,“上次采訪遇到的,小姑娘還送了我一個鈎針,我的耳機穿上毛衣了,怎麽樣,很可愛吧?”
方斯遠打量着那個毛線鈎成的耳機包,心下一動,“是誰?”
溫照野點開微信給他看,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名字:陳婉清。
“他們這些病友都有群,有些人也會在網上發些自己的日常,畢竟花銷太大了,有時候也得靠好心人接濟。”溫照野想了半天都沒想起陳婉清的網名,“這姑娘網名叫啥來着……”
方斯遠揣着心事,打開和雲嫣的聊天框,說好到家發個消息過來,她是不是忘了?
他忍不住發了條信息問:到家了嗎?
溫照野還在絮絮叨叨地吐槽着下午的采訪,方斯遠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直到地鐵快要到站,雲嫣才終于回複:早就到了,放心。
他松了口氣,和溫照野道別,“我下了啊,明天見。”
“哎!我想起來了!”
方斯遠一時間搞不清他在說哪件事,一只腳已經邁出車門,“什麽?”
“那個女孩的網名。”溫照野說,“我想起來了,她叫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