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見(2/2)
“她剛上車。”方斯遠記得車牌號,“65689。”
“那我還是報警吧。”店員憂心忡忡,“裏面有證件,或者可以麻煩你們幫我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嗎?”
方斯遠接過錢包,抽出身份證,上面是剛才見過的那張臉,沒有絲毫笑意的眼睛,透過薄薄的卡片,面無表情地盯着他。
沒想到她看起來瘦小,竟然已經成年,比方斯年還要大上三歲。
面館生意火熱,店員還有事要忙,方斯遠向店員出示了電視臺的工作證,留下電話號碼,“交給我就好,我現在過去派出所,應該能聯系到人。”
店員連連道謝,“那就麻煩你了。”
方斯遠握着那張身份證在心裏默念她的名字:雲嫣。
仿似過眼雲煙。
雲嫣坐在車上,看着飛馳而過的街景,心中生出一絲難言的煩躁。
皮膚又開始發癢,她強忍着不去抓。
想起剛才在餐廳的經歷,那對男女是情侶?還是兄妹?不清楚,都一樣令人讨厭。
其實類似的注視從小經歷過太多次,從最初的難為情到如今的麻木不仁,她早已習慣被當成動物園裏的猩猩,甚至都懶得解釋,解釋能獲得什麽?來自健全人的同情?
她不需要。
高溫來勢洶洶,身為大疱性表皮松解症患者,雲嫣最讨厭夏天。夏天會讓她脆弱的皮膚更加瘙癢難耐,沒了厚重衣物的保護,輕微的磕碰都可能會造成大面積的傷口,更別說敷料遍布全身,她只能待在空調房中。
偏偏這座城市,夏日漫無止境似的長。
駱落給她發來消息:真的不解釋一下嗎?讀者罵得好兇,我看不下去。
雲嫣苦笑:我不想賣慘。
離開學校之後,她把自己關在家裏,整日與電腦和數位板為伴。畫漫畫是很偶然的事情,她試着在網上投稿,被拒絕過幾次,直到遇見駱落。
駱落是唯一細細給出修改意見的編輯,誇她天賦極高,只是題材有些致郁。駱落原本并不打算簽下她,但雲嫣鼓起勇氣,終究還是利用了自己最讨厭的身份:我很需要這份工作,我是病人。
她不喜歡向旁人展示自己的弱小和病痛,但悲哀的是,有時卻又不得不利用這份同情,來獲得一個謀生的契機。
盡管駱落解釋過,簽下她并不是因為這個。
最近背上的傷口很多,她整夜整夜地失眠,貧血帶來的暈眩讓她無法集中精力畫畫。斷更是常有的事,只是這次臨近完結,又沒有原因,讀者本就投入了太多期待,自然有所怨言。
雲嫣看着自己的手。
她算是這個罕見病中的幸運兒,沒有并指基因。群裏的許多病友早已失去手指,手在無數次受傷的過程中漸漸變成一個拳頭,連自理都成問題,更別說拿起畫筆。
所以她不該再抱怨,命運多不公,攤上無法治愈的病症,每一天都活得那麽痛。
下車時司機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
雲嫣關好車門,快步回到家中。
家裏冷冷清清,讀書時是媽媽全職照顧,高中讀到一半,因為體力透支實在跟不上進度,雲嫣向學校申請了休學。
但她還是去參加了高考,雖然明知不會有讀大學的機會,她也想給自己的學生時代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
讀大學的話,宿舍肯定是住不了的,家裏為了買藥品和敷料至今還在租房子,住在這裏也是為了她看病方便。畢業後她就專心在家畫畫,學着給自己處理傷口,媽媽也終于能去上班,減輕家裏的經濟負擔。
雲嫣換下長袖,從藥箱裏拿出碘伏給剪刀消毒,挑破手臂上的那個血泡,再貼上一塊新的美皮康。
每天都要重複類似的操作,如此循環,日複一日,周而複始。
晚星來找她聊天,她們是網上認識的病友,年齡相仿,愛好相同。晚星比她更早離開校園,病情也更嚴重些。她點開晚星的語音,女孩的聲音歡欣雀躍:“我今天喝到了超級好喝的奶茶!!!”
雲嫣抿唇笑了:“哪個牌子呀?新品?”
“嗯!”晚星說,“下次我請你,什麽時候出來玩?”
“過幾天吧,最近背好痛,畫畫都沒力氣,今天出去吃飯還被人盯着看,好煩。”
“加油啊小雲,你這次數據比以往都好,我在網上刷到了好多次呢。”
有電話打進來,是陌生號碼,雲嫣沒接,繼續和晚星聊天,結果對面不厭其煩地打了好多次,她只得先回複晚星:我去接個電話。
“誰呀?”晚星好奇。
“不知道,可能是詐騙吧。”
那個號碼又撥進來,雲嫣點擊接聽,“喂?”
“您好,是雲嫣嗎?這裏是朝霞路派出所……”
雲嫣啪地挂了電話。
現在騙子都開始冒充警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