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2)
次日清晨。
陽光溫柔灑落,峻然像往常一樣醒來,睜開眼就看見身邊的人,眉眼彎彎,軟糯開口:“世忱,早。”
這一聲,徹底碾碎了時陽最後一點私心。
他壓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溫柔替他掖好被角,聲音低沉沙啞,異常平靜:“早。”
“我們今天要做什麽呀?”峻然蹭了蹭他的胳膊,依賴性十足。
時陽看着他純粹的模樣,心髒像被生生剜去一塊,疼得他幾乎呼吸不上來,卻依舊溫柔應聲:
“帶你回家。”
峻然一愣,眨眨眼:“回家?回哪個家?我們的家,不是在這裏嗎?”
時陽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洶湧的痛楚,輕輕揉了揉他的發,一字一句,忍着千萬不舍:
“回你真正的家,回你媽媽身邊。”
時陽指尖輕輕摩挲着他的臉頰,聲音放得極柔:“今天陪你好好玩一天。”
峻然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滿星子,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軟軟地蹭了蹭:“就知道世忱最好了!”
他笑得純粹,半點沒察覺這句話背後,是時陽偷來的最後一晌溫柔。是他拼着心口潰爛般的疼,給自己留的最後一場好夢。
天色蒙蒙亮,山間還飄着乳白色的薄霧。時陽牽着峻然的手往後山步道走,青石板上沾着夜露,濕滑得很。他始終把人護在內側,另一只手撥開垂落的枝葉,怕冰涼的露水打濕峻然的衣袖。
路邊開着細碎的藍紫色野花,峻然蹲下來摘了一小束,踮腳別在時陽的襯衫領口。他仰着臉笑,眉眼彎成兩彎月牙:“世忱戴這個好看。”
時陽低頭看着領口顫巍巍的小花,指尖碰了碰花瓣,喉結沉悶滾了一圈。這兩個月,峻然總愛給他別些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狗尾巴草編的戒指、撿來的光滑松果、掉落在院中的玉蘭花瓣。每一樣他都鄭重其事地收下,藏在書房最裏面的抽屜裏。
原來人在瀕臨失去時才會驚覺,連這些細碎到不值一提的小事,往後都成了奢望。
回到別墅時已近正午,兩人窩在開放式廚房做飯。峻然摩拳擦掌想幫忙切菜,剛拿起刀就被時陽接了過去。“別碰刀,仔細傷着手。”他把人推到料理臺邊,遞給他一捧小番茄,“你負責洗這個。”
峻然乖乖洗番茄,趁他轉身炒菜的間隙,偷偷塞了一顆進他嘴裏。時陽偏頭咬下,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身邊的人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糖得逞的小貓。
飯菜端上桌,全是峻然愛吃的口味。清蒸鲈魚挑盡了細刺,番茄炒蛋放了半勺糖,連青菜都切得細碎易嚼。峻然扒着米飯,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世忱做的飯最好吃了,以後我天天要你做。”
可他心裏清楚,再也不會有“以後”了。
午後陽光最盛時,他們窩在露臺的藤椅裏。時陽半躺着,峻然蜷在他懷裏,慢慢翻一本手繪畫冊。那是時陽這兩個月熬夜畫的,畫紙裏全是他:清晨趴在窗邊看雨的側臉,蹲在院子裏澆花的背影,吃飯時鼓着腮的模樣,還有睡着時微微蹙起的眉峰。
“哇,”峻然翻得很慢,指尖輕輕摸着畫紙,聲音軟乎乎的,“世忱什麽時候畫的呀,畫得好像我。”
“趁你不注意的時候畫的。”時陽下巴抵着他的發頂,呼吸裏全是他發間淡淡的皂香,“想把你每一個樣子都記下來。”
峻然聽得心頭發暖,轉身摟住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口:“世忱怎麽這麽好啊。”
時陽沒說話,只是收緊手臂,把人抱得更緊了些。暖融融的陽光落在身上,燙得皮膚發疼,他心口卻一陣陣發涼。
他多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沒有外界的三方搜尋,沒有對錯的身份,只有他和懷裏少年,困在這座深山,歲歲年年。
“世忱,”他輕聲開口,聲音放得很軟,“我們一直在這裏好不好?不用找媽媽,也不用去別的地方,就我們兩個人,一直在一起。”
時陽側頭看着他被晚霞染得柔和的側臉,長長的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他喉嚨像被堵住,悶得發疼,過了很久,才啞着嗓子應了一聲:“好。”
他騙了他無數次。
這是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縱容自己的私心,也縱容這偷來的、見不得光的愛意。
夜色慢慢鋪滿天際,院子裏挂着的串燈被風拂得輕輕搖晃,暖黃的光落了一地碎影。時陽煮了一碗桂花酒釀圓子,端到院中石桌上。夜裏山涼,他脫下自己的外套,仔細披在峻然肩上,連領口都替他攏好。
峻然捧着瓷碗小口喝着,甜香漫過舌尖,卻隐約透着一絲苦澀。他擡頭望着時陽,猶豫了很久,小聲問:“世忱,今天……你好像不太開心。”
小孩子似的敏感,精準戳破了他層層疊疊的僞裝。
時陽低頭,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笑得溫和又疲憊:“沒有不開心,只是舍不得你。”
“那我們不走好不好?”峻然立刻接話。
時陽望着他澄澈的眼睛,那裏面盛滿濃濃的依賴和喜歡,是給“蘇世忱”的真心。他別開眼,不敢再看。他怕再多看一秒,就徹底心軟,一輩子把人鎖在這深山裏,騙一輩子。
時陽輕輕落了個吻在峻然的額頭,語氣裹着哄人的溫柔:“外面還有很多好看的風景,還有你媽媽在等你。等回去安穩了,要是你還想回來,我們再回來,好不好?”
峻然抿着嘴,好像隐約覺得哪裏不對,卻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小聲應了一聲。
深夜,峻然睡得安穩,一沾枕頭就沉沉入夢。
時陽一動不動凝視許久,指尖一遍一遍,描摹少年的眉眼,從額頭到鼻尖,落到纖細的唇上,一遍一遍,像是要把這輪廓刻進骨血裏。
晚風透過窗縫溜進來,落在峻然恬靜的睡顏上。
時陽俯下身,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轉瞬消散,不留痕跡。
“峻然,抱歉。”
“我不是蘇世忱。”
“我叫時陽。”
“我愛了你很多很多年,從你還是個跟在我身後的小家夥時,就開始愛了。”
“對不起,騙了你這麽久。”
“對不起,不能一直陪着你了。”
他坐在床邊,整整坐了一夜。
天快要亮了。
騙局該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