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HE番外上[番外](2/2)
江南陸氏一族,在當時亦算權勢煊赫,出過四位宰相,如今正有一位在大周朝中當權。
這位陸家女郎亦有江南東道第一美人之稱。一次進廟上香,無意見到了在寺廟畫壁畫的沈小郎君,一見鐘情,從此茶飯不思。半個月瘦了二十斤,幾成骷髅。親族一問,便嘤嘤垂淚,不肯言語。
眼看便要香消玉殒,問侍女才知,原來女郎竟對景寧寺中一位畫壁畫的畫師鐘情。這傳出去可不好聽。陸家本不欲理,但眼見孫女要沒,老祖母心疼,便悄悄派人打聽。
一打聽才知,不是窮苦畫師,倒是富室之子。只是性好丹青,極擅繪畫,在江南道小有名氣,被主持請去幫忙。
可即使是富室之子,和陸家門第亦相差甚遠。陸家家主自不同意。老祖母便以老施壓,家主不得已,只好答應。派人到沈大家傳達此意。
誰知,這沈小郎君竟會拒婚。
說沈小郎君是個癡兒,便在此處。
他一聽別人要給他提親說媒,便發怒,也不管來提親的是誰,提起門闩掃帚,便要打人。平常看着極斯文俊美的一個郎君,一聽說媒便發瘋,要罵人打人……也不知到底是什麽毛病。
時間久了,便有風言風語。說這正當年紀的兒郎不願娶親,莫非是有龍陽之癖?兼這沈郎君生得實在秀美,貌比潘安,顏勝宋玉……漸漸的,這傳言便越傳越真。沈小郎君出門,常有男子前來騷擾……
江南東道這些大小登徒子皆被揍得滿地找牙,于是領悟了兩個道理:第一,沈汐并非斷袖;第二,別看他長得斯文,力氣可真特麽大!
後來,真相才被傳出。原來這沈小郎君患有癡病,腦子不正常。他不願娶親,只因他愛上了畫中之人。并宣稱,他這一生,即使娶親,也只娶一人,便是他畫中之人。
沈汐極擅丹青,所畫人像,栩栩如生。他最愛畫的,便是一女子像。這女子美若天神,見者無不被其美貌所驚。光說容貌,倒和這沈小郎君确是一對兒。
沈家人一開始以為這是哪家女郎,問過才知,這竟是他腦中幻想出的女子。他學丹青,也完全是為了将這女子的形貌畫出來。短短十數年間,已畫了千幅有餘,姿态神情各異,全部整齊擺放在其卧房內,幾無下腳之地。
這可真是天方夜譚。一個活人,愛上了自己幻想出的女子。這不是癡病是什麽。沈家一開始也打罵,不準他再畫,甚至将他的畫兒全拿去燒了。沈汐急怒欲死,鬧得極大,差點上吊。
自其出生,沈家人便對此子寵愛非常。他聰穎靈慧,又生得俊秀,不發癫時性子溫柔和順,實在惹人喜愛。沈家人也是當心肝肉寶貝疙瘩養的,慢慢的便也只能接受,甚至幫他拒親,不再逼他。只是望他再長大些,能自己好了。
其他人,沈家人還可幫他拒絕。但這聲震江南的陸家,他們卻有些怕了。陸家如今正當時,在朝中有一宰相一尚書,可謂權傾朝野。加之世族聲望極高,連天子亦要給三分薄面。他們哪敢回拒。
千求萬求,終于求得沈汐與那提親者見了一面。提親者委婉表露自己身份。他是陸家某位遠親,來為陸家主家女郎說媒。帶來了陸女郎的小像,并介紹了陸家情況。沈家人又驚又喜又愁。
沈汐看了看那小像,只淡淡吐出兩個字:“不娶。”
來人好心勸說許久,沈汐只是搖頭。
陸家既覺丢臉,又覺氣憤。他陸家如此高門望族,向他一商賈小戶求親,竟遭拒絕?好在此事知道者不多,沈家亦不敢拿出來亂說,并未傳開。陸家只能作罷,再不提此事。
陸女郎卻癡心不改,仍念着他。倆月過去,形銷骨立,甚至得了咯血之症。眼看是真要不活了。老祖母眼淚汪汪,又要替她想辦法。
陸女郎生得貌美,貫有江南東道第一美人之稱。老人家便想,少年男女哪有不愛美的。都說見面生情,近水得月,這沈郎君之所以不動心,還是未見過孫女之貌的緣故。
于是,便讓人在沈宅旁購了處院子,讓幾個忠心仆人,帶了女郎,住進那院子裏。離得心上人近了,陸女郎的病果漸漸好了。不多時,又恢複了往昔的嬌顏。
于是,開始各種不經意的邂逅。沈汐經常幫各種寺廟、書院畫壁畫或挂軸,在他出門或歸家時,總能看到一位女郎,也是要出門或歸家,且不戴帷帽。次數多了,兩人便熟。再遇見時,他便沖對方笑笑,或點一點頭。
兩家後院相鄰,僅隔一堵牆壁,沈汐時常在後花園中作畫,為人像添些花草假山做景。陸女郎便登牆遠望,紅着一張臉與他搭話。她出身望族名門,其實是個大家閨秀。但為了他,連身份也不顧了,厚着臉皮做這些小兒女之舉。
沈汐倒不讨厭她,願與她搭話,二人還時常交換詩歌,互相唱和。沈汐閑來無事時,甚至幫陸女郎畫了一幅畫,贈送給她。陸家人暗暗覺得有戲。
于是又開始試探。聽說是替隔壁女郎來提親的,沈汐皺了皺眉,還是搖頭:“我只是把她當朋友,并無他意。”
陸女郎聽了,不免垂淚。但他既無意婚娶,那能一生這般做鄰也不錯。陸女郎也不強求。
如此過了數年,陸女郎到二十六七,仍未出嫁。此前,她的這些舉動,陸家全不贊同,皆因老夫人壓着,只能裝作不見。但在陸女郎二十七歲時,老夫人壽終正寝,再無人替她遮風擋雨。
陸家人覺得一女子追男子倒貼至此,丢盡了臉,敗壞門風。不準她再住那宅院,逼她擇婿成親。陸女郎不肯。家主逼迫甚急,絕望之下,她抱着那幅沈汐替她畫的畫像,服毒而逝。
陸家家主又是氣憤,又是心痛。氣憤于沈汐的冥頑不靈,心痛于女兒的癡情錯付。陸女郎未嫁而逝,入不得宗祠,只能停靈于城郊寺廟,最終葬于城外亂墳地。
此事被陸家主在朝中做宰的弟弟得知,聽說了侄女遭遇,未免遷怒沈汐。
他知沈汐好丹青詩歌,便讓其門生江南東道觀察使收集查閱,果真找到幾句于天子‘大不敬’的詩文,甚至發現了‘醜化’帝王的圖像。
以此為據,将沈汐下獄。
趁休假回江南,他親自去往獄房探望這疏放狂狷、頗負盛名的沈三絕,對他道:
“你确有些才華,可惜過于疏狂自大。你害得我侄女終身無依,只能做孤魂野鬼,害得自己锒铛入獄,受盡磋磨。皆是你一人之錯。然你之過,罪不及父母親族。你欠我陸家一條命,你看是你自己還,還是讓你沈家一起還?”
不過二十八年,星宮的命燈便滅了。骊珠正在看命書,見狀皺起了眉。
她給他安排了至少八十歲的長壽,怎麽一半都不到,命燈便滅了?
骊珠打開回溯鏡,查看原因。看到他畫中人的模樣,不由微怔。
她向龍族讨了補魂秘法,補全他的魂魄,讓他投胎轉世,還給他安排了好出身:知他嗜甜,專門讓他投生到以糕餅發家的大戶。還給他安排了一樁好姻緣……沒想到,卻是害了一位無辜女子……
骊珠特意去了那陸家女郎的葬身處,引她魂魄回歸陰司,又給她安排了三世好命以做補償。
然而,從觀世鏡裏,見到那在奈何橋上徘徊十年,仍不去投胎轉世的魂魄,骊珠又犯了難。
她為他補魂,安排了一生好命,自覺再不欠他什麽,也不想與他再有交集,後續他的命書,她也決定不再擅改……但看他這一世的情況,莫非她給他施的記憶封存術,沒有成功?
骊珠下到幽冥界。魔神被封,鬼王自又臣服天界,安分守己地做起良民。
從職能上說,司命與幽冥屬同一大體系,業務經常交集,所以骊珠常去幽冥。冥府的鬼官與她很熟,極是熱情,以為她又有公乾。
骊珠卻擺擺手,徑直朝橋上徘徊的一魂走去。那魂魄站在橋中央,對準來往魂魄左看右看,似在找人。
見到骊珠,那魂魄頓時呆立當場,似不敢置信。他腦中幻想出的女子,竟真的出現了!他在人間找了近三十年,在這地府又找了十年,沒想到,真能找到她。
他就這樣呆呆看着骊珠朝他步步走近。
骊珠看他表情,便知他其實并未記起自己。她猶豫片刻,牽起他的手,拉他朝孟婆那裏走。
她的記憶封存術,只是壓制了他前世的記憶,那記憶還在他腦中。但,喝過孟婆湯,前塵便皆洗盡,他将徹底變成一個嶄新的靈魂。
走到橋頭,孟婆慌忙給了骊珠一碗湯。
骊珠遞給他。沈汐呆呆地盯着她看,癡癡地問:“你是誰?”
骊珠:“一個和你無關的人。”
沈汐:“你既與我無關,又怎會出現在我腦子裏?”
骊珠道:“那是因為你沒喝過孟婆湯。只要你喝了這湯,我就不會再出現了。”
“那我不喝。”沈汐将碗扔到地上,湯撒一地。
骊珠看着他道:“你不喝湯,便不能轉世,只能在這地府裏做野鬼游魂。”
“那便做野鬼游魂吧。只要能不忘記你。”沈汐一臉無所謂。
骊珠道:“野鬼游魂會被冥府地氣消磨,你若不轉世,過不了百年,便會魂飛魄散,徹底消失。”
“那至少我還能記你一百年。”沈汐笑得很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