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親(2/2)
她什麽都做不了。
花冷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李府的。只記得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李曉霜仍站在廊下,朝她揮了揮手,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像是在說:沒事的,花姐姐,我沒事的。
花冷月轉過身,快步走出了李府的大門。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會當着曉霜的面落下淚來。
初八那日,天光未亮花冷月便醒了。
她躺在床榻上,聽着窗外隐約的鳥鳴和遠處街市開始蘇醒的動靜,睜着眼躺了一會兒,然後默默地起身梳洗。她挑了一件素淨的衣裳,沒有戴任何鮮豔的首飾,對着銅鏡将發髻绾好,便出了門。
到李府時,府門前已經挂上了紅綢和喜字,幾個下人正忙着将嫁妝一箱箱擡出來,在門前列成一排。那紅色在清晨的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道無聲的傷口,橫亘在青石板路上。她穿過那些忙亂的人群,徑直往李曉霜的院子裏走去。
推開房門時,李曉霜已經穿戴好了嫁衣。她坐在妝臺前,一身大紅嫁衣,襯得她面容愈發蒼白。喜娘正在替她戴上最後一支金釵,見她進來,李曉霜的目光從銅鏡中移過來,落在她臉上,努力彎了彎嘴角:“花姐姐,你來了。”
花冷月走到她身後,從喜娘手中接過那支金釵,替她輕輕簪好。她看着銅鏡中李曉霜那張敷了脂粉卻依然掩不住憔悴的臉,喉嚨裏梗塞難當,半晌才說出話來:“疼不疼?”
她問的是絞面,李曉霜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不疼,比起以後要受的,這點疼算什麽。”
花冷月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接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吉時将至,外面傳來鞭炮聲和催妝的鑼鼓聲,一聲比一聲急促,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喜娘拿來紅蓋頭,花冷月接過那塊輕軟的紅綢,親手将它蓋在了李曉霜的頭上。
紅綢落下的那一刻,她覺得,這好像成了一把鍘刀,将原本鮮活的人生,都切個稀碎。
婚禮的進程由不得人躊躇,花冷月很快被擁簇着,扶着李曉霜走出院門,來到李府的大門前。花轎已經停在那裏了,轎簾掀開着,像一張等着吞人的嘴。
花冷月站在臺階上,看着李曉霜被喜娘扶着,一步一步坐入那頂花轎。然後轎簾落下,她的身影徹底沒入紅色之中。
這時,馬蹄聲由遠及近,花冷月循聲望去,只見迎親的隊伍已經到了街口。為首一匹棗紅馬上,坐着一個年輕男子,他身穿大紅喜服,面容倒算得上端正,身形也挺拔,乍一看去,竟是一副儀表堂堂的模樣。
他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朝着李府大門的方向走來,與李父李母見禮時,禮儀周全,言辭得體,完全挑不出任何錯處。
花冷月冷眼看着這位宋家二公子,心頭不由得浮起一絲意外。她原以為,一個名聲狼藉的纨绔子弟,必然是一副輕浮油滑的模樣。可眼前的宋致,舉止得體面容端正,甚至在他目光落在那轎簾上時,眼底竟掠過一絲極快的亮光。
只是那亮光一閃而逝,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重新換上那副得體的微笑,仿佛那一瞬,只是花冷月的錯覺。
嗯?他到底……
只是還沒來得及細想,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倏地響起,将她的思緒強行打斷。迎親的隊伍接上了新娘,便沿着長街離去。
花冷月站在李府門前,望着人群逐漸消失,眼眶裏的淚水終于無聲地滑落了一滴。她飛快地擡手抹去,深吸了一口氣,正要轉身離開,卻在不經意間與街對面一道熟悉的目光相遇。
褚停之騎在他那匹黑馬上,正帶着一隊金吾衛沿着長街巡邏至此。他大約是看見了李府門前的迎親隊伍,又看見了站在眼眶微紅的她,便勒住了馬,停在街對面。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望着她,朝她彎了彎嘴角,像是在說:別難過了。
花冷月怔了一瞬。她沒有想到會在這樣一個時刻遇見他,更沒有想到他會用這樣一種方式與她打招呼。
可她已經被沉郁的思緒占滿,再也沒有力氣回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