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見世(1/2)
仲見世
目所及處時間與空間都極盡暧昧,再一轉眼,已是一晝經過。鳴女咚一聲撥動緊繃着的弦,腳下地板開始移動,紙門側向而開,黑死牟跪坐在蒲團上,一道竹制簾幕自天花板垂下,恰好遮住他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颌和抿起的唇。
他今日未着那身象征身份的武士禮服,只換了偏日常些的純黑和服配鼠灰色羽織,斑紋與多餘的四只眼睛通過拟态仔細收起,基本與常人無異。遠看過去,五官精致,身形挺拔,只叫人慨嘆世間竟能有如此俊美的男子。
“大人。”
一間和室并來,森栗林推開門伏到黑死牟側方。
簾幕向上隐去,上弦鬼偏頭,餘光掃見對方打扮:炭咖色的羽織色澤溫厚,內裏的米駝色和服是常見的細麻質地,倒襯他氣質。頭發只用一根簡單的發帶束起,低低垂至胸前,将他臉上最後一絲屬于鬼的淩厲也掩去幾分。
黑死牟允人起身,這才發現森栗林臉上異色的虹膜與十字鬼眸還未曾收起。于是他也起來,理了理并無一絲褶皺的和服下擺,緩步行至新生鬼身前:“擡頭。”
森栗林依言照做,黑死牟指尖點在他的眉骨,森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在改變他此時的樣貌——鬼之力剝去虹膜的鎏金與鞏膜的赤紅,重新染上生前的顏色。
“既要出去…便藏得好些。”
話音未落,一扇印着群山的木門乍然出現,铮地一聲,那門打開,外頭已是淺草附近漆黑無人的街巷深處。
黑死牟先一步跨出去,森栗林緊随其後,無限城入口如浮現時那般瞬間隐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遠處傳來隐隐的人聲與樂坊的琴音,空氣中食物的香氣混着脂粉的甜膩——那是獨屬于人類的、熱鬧鮮活的夜晚。
森栗林腳步頓住半秒,這氛圍于他而言,是久違的「人間」,也是久違的「食物」。他下意識看向黑死牟高大的背影,神明并未言語,只帶他繼續前行,直至融進淺草寺前仲見世街上的人流。
燈籠的光暈将一張張模糊的面孔照得清晰,笑聲、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充斥在耳畔。要去懷念嗎?他想。可人與鬼的界線如此分明,翻越一步便再不能回頭。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黑死牟側後方的位置,兩人徑直走向一家門面古樸的和裝店,櫥窗內陳列的布樣與成衣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店主是個帶着圓眼鏡、身形佝偻精神頭卻很足的老者,見到黑死牟後只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照之前的料子…按他的尺寸,找幾身适合的和服……”黑死牟側身,示意森上前。
店主将人引至內室,用軟尺在他肩寬、臂長、腰身處仔細比量。量體完畢,剛要開口詢問森栗林喜歡的樣式,店門口的風鈴便突兀地響了幾聲,伴随着一道熟悉的柔和嗓音:
“松本先生,之前定的那套召一紋付,工期差不多了吧?”
那聲音不高,卻讓森一下子僵住。
——是朔。神谷朔。
他甚至不需要出去确認,僅憑那聲線、那語調,他就已經确認外面的人究竟是誰。
老者沒注意他表情的變化,向外堂應聲:“是神谷先生?您定的紋付已經做好了,請稍等,我去取。”說着,他略帶歉意地看了眼森栗林,轉身掀開內室的簾子走了出去。
這會兒店裏沒有其他人,神谷朔自然注意到身量顯眼的黑死牟:“這位先生倒是看着面生,不過看身上這和服的手藝…也是您做的吧?”
“是老客了。”店長含糊回應他的問題,沒過多透露顧客的信息,“您等個十分鐘就好。”
待他上樓,也許是神谷閑着無聊,森聽見他問黑死牟:“您也是來定衣服的?”
“……陪小輩來選些成衣。”
“啊,巧了,那身紋付也是我帶小輩來做的——雖說他平時不愛穿這些,但備一套總是不錯的。”
“你看起來…不像是有那麽大孩子的歲數……是弟弟?”
“算是吧。那孩子太別扭,本來想讓他自己來拿,怎麽說都不願意進來。講了半天以後談婚論嫁,要去見人家家裏人時有身正式的衣服要方便些……”神谷朔頓了頓,像是覺得與陌生人談論這些有些唐突,轉而道:
“抱歉…太久沒什麽人說話,有些多嘴了。您家的小輩呢?是令郎,還是……?”
“…前陣子才接到身邊來的孩子。”
“原來如此。”
神谷朔并未再開啓新的話題,就像只是結束一次短暫的同陌生人的閑聊,森栗林聽着外堂沉寂下來,更加不敢發出聲響。內室門前的簾子很厚,無法看見外面人影,他只能通過二人的語氣來想象他們究竟是什麽樣的動作與神情。
不知過了多久——是不到十分鐘,還是超過十分鐘?森栗林已經判斷不出時間的變化——樓梯終于傳來腳步聲。松本抱着一個精致的木盒走下來。
“神谷先生,久等了。來看一下滿不滿意?”
“朔先生。”
幾乎是在老者同朔打招呼的同時,又有人推門進來。
“還沒好嗎?”
“皓緒,”神谷朔似乎是往哪邊走了兩步,“進來的正好,瞧瞧這套吧,你覺得如何?”
“朔先生覺得不錯,我便喜歡。”
“你真是……去內室試試合不合身?有不滿意的地方,正好現在和松本先生講了。”
外堂傳來木質盒子的碰撞聲和紙幣的摩擦聲,應是朔結了餘款。森栗林死死拽着和服的袖子,他腦中一片亂麻,究竟要想什麽怎麽都理不清。
讓皓緒進來?朔有向他說些什麽嗎?皓緒知道我變成了鬼嗎?不、絕不能讓他進來,這張臉一定會被他認出來。那我在皓緒進來前出去?如果再同朔相見,他會不會向我拔刀?如果他們認出我來,黑死牟大人會放過他們嗎?不、不、絕不能出去、這張臉、這張臉一定會被他們認出來。
手心沁出冷汗,他快要失聲,甚至打算破罐子破摔直接沖出去——
“我們這邊還未結束…不太方便将內室讓出去,還請兩位…稍後再試。”
黑死牟的話及時制止了他沒經過大腦的行為,森栗林眼中清明了些,愈加後怕起來。
“哎呦,對對對,瞧我這記性。”松本急急忙忙跑回內室,興許是森變成鬼後臉早就變得蒼白,老者竟沒看出他的不對。“您的尺寸我這裏有幾套不錯的成衣,有沒有喜歡的顏色?”
“……綠色。”
森栗林把注意力放回來,刻意壓低了聲音,确保除了他們兩個絕不會有第三個人聽見。
“是我們打擾了。”神谷朔朝黑死牟點頭致歉,“那松本先生,我們先去附近的茶室,過一會兒再來。”
他拉起繼子的手,風鈴聲再次響起,森栗林終于舒了口氣。
“綠色,偏好墨綠還是竹青?您氣質溫潤,竹青是不錯的,和服的話店裏有秋草紋和海松紋,看看喜歡哪個?”
老者的介紹聲嗡嗡地傳入耳中,森卻有些心不在焉,他仍聽着店外的動靜,好像要确定朔他們徹底離開後才會放下心來。
“就……秋草紋吧。”他匆匆略過一眼布料,只想快點結束。
松本走到外堂,取下那身竹青的秋草紋和服,拿到黑死牟跟前:“您覺得……?”
“可。”黑死牟看森栗林從內室出來,“海松紋…也一并包起來。順便,剛剛那位先生…提醒了我,照他尺寸…也做一套召一紋付吧。面料用絹錦,其餘的…按照當下時興的來。”
“還有…守倫。”他指了指一直低着頭的森。
“那塊布料,看着做些小物。”
森栗林本來沒反應過來黑死牟在說什麽,好半天才想起來是昨天壞掉的燙金羽織,連忙從腰帶裏拿出那塊布料。
黑色的織物在閑暇時已經被他裁去一半,修得整整齊齊,長寬只有小臂那麽大。
老者包好和服,接過布料和錢款,只道沒問題,并未多言。
交易到此算是結束,黑死牟帶着森栗林走出店面。夜風輕拂,兩鬼步入人群,混跡于鬧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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