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卻見蘇恒,又見宣王(2/2)
宣王大大咧咧地擺手:“小事一樁,你不必客氣。我能做得事情很有限,不過說起為運送糧草提供官道便利,我還是有些法子的。”
待我喝過幾杯茶,不再覺得口渴,宣王面對我大手一揮:“唐家妹妹,走,我們出門去要通行文書。”
宣王騎術了得,我勉強跟在他身後。
同行的觀晨手下方渠常年在西北作戰,這才能與宣王策馬齊驅。
此次運送糧草到西北的隊伍,不僅有方渠為首的部分西北軍,也有蘇宏時的手下。
方渠對宣王大為贊賞道:“不知殿下的馬術是從何處學得,小人出身西北,比起走路先學會騎馬,居然險些追不上殿下。”
宣王的聲音遙遙傳來:“我兒時的武術師父,正是西北軍主将唐昉。”
方渠激動之下,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原,原來,殿下是将軍的徒弟!小人失敬!失敬!”
一行人來到此地守軍營地,士兵們見到宣王,紛紛熱情地打招呼。
“見過姑爺!”“姑爺好!”“姑爺來了!”
宣王也笑呵呵的回應:“來了來了!”
我心裏納悶,宣王似乎未曾娶妻,他是何時做了人家的姑爺?
宣王帶着我們大搖大擺來到主帳,他示意門口士兵噤聲,一面擡手掀開帳篷簾子,招呼我們進去。
營帳裏有位身披輕甲的武将,那是一位英姿勃勃的女子,她素手持筆,低頭在城防圖勾畫。
女子頭也不擡說道:“怎麽?出去逛夠了,知道死回來了?”
宣王走到女子身邊,他舉止親昵地替女子捏肩,又對女子嬉皮笑臉道:“哎呀,小陌,我這不是去接我師父的女兒嘛。我師父的西北軍急需軍糧運送,你快讓岳父大人寫封同行文書,好讓他們有運送先機。”
不知為何,女子的眼睛忽然瞪得溜圓:“死慶弈,你說誰來了?”
宣王表情無辜地指向我:“喏,我師父明喬的女兒在此。昨兒晚上我就告訴你了,你嫌我吵,讓我滾到一邊,自己涼快去。”
女子直直地朝我撲來,将我抱了個滿懷。
我不習慣與陌生人如此親近,嘴裏發出嗚嗚聲表示抗議。
女子一邊抱住我,一邊對守門的士兵大聲道:“快去請我爹過來,就說唐将軍的女兒來了。”
我不明所以,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宣王。
宣王收起嬉笑之色,他走過來摸摸我的頭說:“唐家妹妹,你要相信我說得話。你父親是個很好的人,明喬曾經幫助過很多人。他不止幫助過年幼無依的我,他也曾經幫過小陌的父親。”
我不解道:“可是京城裏人人說,父親苛待下屬。”
宣王搖搖頭:“明喬為人正直善良,那些別有用心之人,只能在他死後污蔑貶低他,不過是欺負他一個死人無法開口說話。那些人把我們這些親近明喬之人,貶谪四散到各處,為的是不許我們互通消息。我們遠在地方行省,不知京城發生何事,無法替明喬伸冤,這才讓你家中蒙受許多委屈。”
待宣王口中的岳父到來,我了解到事情始末。
女子名叫裴陌,其父乃是當世名将裴期。
裴期我是認得的,父親在世時,他曾多次來到我家中做客。
裴期為人耿直,昔日因仗義執言而得罪兵部,多虧父親斡旋才免于入獄,但他還是被貶谪出京。
如今裴期鎮守在襄臺行省的樓烏山一帶,擔任地方軍參将,他已經打算留在此地安享晚年。
裴期差人備下酒菜後,便讓閑雜人等退下,偌大的帳篷裏只留下我、宣王和裴期父女。
宣王和裴期問起,我當年家中出事情形,我一五一十地說了。
裴期是一位美髯公,他捋着胡子,大掌輕拍桌案:“又是兵部那幫孫子!老子看他們不順眼很久了,誰知他們連唐将軍都能陷害。”
裴陌清清嗓子,她示意裴期說話注意言辭。
在女兒的瞪視下,裴期讷讷收回手,他安慰我道:“寧寧啊,你和觀晨不要急。西北軍的事情,有我們這些唐将軍的舊部在,總會想辦法幫襯觀晨一些。”
我起身向裴期行禮,裴期急忙上前扶我起來:“好了,寧寧,你對裴伯伯還客氣什麽。你需要的通關文書,我已經簽字蓋印了。你們此去西北的路上,只管按照我說得路線走。這些城池守将都是唐将軍的舊部,他們不會為難你們。”
軍營地方有限,宣王決定将我們一行人安置在他府上過夜。
回去宣王府的路上,宣王同我說起裴陌:“我與小陌是歡喜冤家,那日她設下擂臺比武招親,我的同行友人被她三兩招打倒在地。小陌笑話我那朋友是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我一時氣不過,上臺與小陌過招,彼此不相上下,就此結下一段緣分。”
提及裴陌,宣王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我對小陌說過,我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無權做主自己婚事,給不了小陌名分。但是小陌說,我盡管放心,由她給我名分就是。”
宣王叮囑我說:“小陌的事情,唐家妹妹自己知道便好,你萬萬不可聲張。小陌不是世家女子出身,宮中斷然不會接受她做我的王妃。我先前故意激怒父皇,也是躲避宮中賜婚。”
宣王說這話時,臉上收斂起全部情緒,沒有面對陛下時的放浪形骸,也沒有面對裴陌時的溫柔笑容。
我心中凜然,終于認識到,在宣王的激烈情緒僞裝下,實則是一位皇子的深謀遠慮和自保之道。
我點點頭:“殿下放心,小女懂得分寸。若事後有人問起,今日您只是給了小女通行文書。今夜除了您,小女不曾見過襄臺行省的什麽人。”
宣王聽後,重新對我露出笑容。
回到陳設簡單的宣王府邸,我尋了機會,與宣王單獨說話。
我問宣王說:“殿下,我父親真的是被……害死的嗎?”
我終究說不出是陛下害死我父親的話。
宣王沉默片刻,他說:“我當日對唐家妹妹着實胡言亂語了些,妹妹還是把那些話忘掉罷。”
我咬住嘴唇:“我與觀晨說過此事,他也說當日之事大有蹊跷。”
宣王霍然回頭,這吓了我一跳。意識到我受驚,宣王露出歉疚神色,他後退半步。
“該從何說起呢?”宣王捏捏鼻梁,他想了想,說:“自古從龍之臣難逃君王猜忌,憑我對我那多疑父皇的了解,我想明喬也是如此。明喬的事情,我着實不建議觀晨現在去查。你們兄妹二人且再等一等,等到陷害之人樹倒猢狲散之時,你們再查明喬之事也不遲。”
宣王低聲說:“或者你們等到父皇死了,便可動手查探此事。”
我倒吸一口涼氣,宣王無奈的笑了:“我說這話可不是大逆不道,詛咒自己的父親快死。父皇曾經遭遇過一次刺殺,這次刺殺讓他傷及身體根本。從那以後,父皇的身體就不大好了,人也變得疑神疑鬼。”
陛下遇刺這事,我不曾聽說過,我還以為宣王是在信口開河。
見我神色愕然,宣王一拍腦門:“瞧我,父皇遇刺這事是絕頂機密,連父皇極為信任的馮太後都不知道。除我以外,父皇滅了在場所有人的口。父皇遇刺以後,傷口倒是不深,但那刺客刀上有種奇毒。當場太醫就診斷說,那毒無法徹底拔除。估摸着幾年過去,毒素已經深入父皇骨髓了。”
宣王指着他自己說:“我被打發到樓烏山這窮鄉僻壤,和父皇遇刺這件事有直接關系。畢竟虎毒不食子,父皇總不能連我也一塊殺了,所以他就把我趕出京城。不過這正合我心意,我是不喜歡那吃人的皇宮和壓抑的京城。”
聽到此種絕頂機密之事,由宣王輕描淡寫說來。我心生巨大震撼,不由得伸手捂住胸口。
和宣王相處,真是時刻要提防他語出驚人。
看見我有些害怕的模樣,宣王自知理虧。他撓撓鼻子,對我笑言道:“父皇身體不好這件事情,妹妹可以告訴觀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