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藍骞(2/2)
世家之間辦事情總愛你來我往兜圈子,這種場合不過婚約男女雙方相互試探,兩邊各自代表家族勢力,總要給對方使些無傷大雅的絆子,相互冷嘲熱諷幾句。
蘇家人見我不好惹,便遠遠散開侍立在周圍。
我樂得離外人遠些,只管與蓮知她們自在地說些話,懶于理會蘇恒何時會來。
坐得久了卻是無趣,我站起身來,在涼亭四周随意走動。
雖說夏季天氣炎熱,但身穿單薄衣衫久坐在池塘旁的涼亭裏,身上難免感覺寒涼。
涼亭靠近池塘一側擺開幾扇高大畫屏,想是用來遮擋水上涼風。
畫屏上繪有陶江煙雨山水圖景,我走過去細瞧,圖中筆觸細膩流暢,山水交會處盡顯筆鋒力道。
我對身側的蓮知說:“看着像梅先生的畫。”
蓮知在我身邊待久了,也見過我父親書房裏那些收藏的字畫,她問:“小姐是在說那位梅如興先生嗎?”
當世畫家之中,有位生于陶江的尤其擅畫山水,名叫梅如興。
世人都說這位梅先生畫功自成一派,只是性格獨特了些。若是有人前去求畫,他會看心情決定是否應允,而非在意來訪者出價。
久而久之,人們便說他的畫千金難求,說他為人恃才傲物。
我點點頭:“看着像罷了,我倒認不清楚。蓮知你知道的,我不擅長看這個。我只聽說梅先生喜好畫些圖卷扇面的,卻沒聽說過他畫屏風。”
“唐小姐好眼光,這畫屏的确是梅先生手筆。”一個少年忽然回答道。
少年自畫屏後小路走來,他身姿挺拔卻又行色匆匆,像是方才起身穿戴好衣冠。
我定睛一看,果然是狩獵那天見到的蘇恒。
我心裏轉念一想,令顏說得果然沒錯,官場衆人喜歡兜圈子。
若不是我高談闊論梅先生字畫,這厮指不定要躲起來觀察我到什麽時候。
我才不揭穿蘇恒,客氣同他見禮。
蘇恒露出一個笑容:“唐小姐客氣。”
那笑容真是純粹,帶着少年人的明媚朝氣,仿佛他蘇恒是個普通的十七歲少年。
我也笑着回答:“蘇公子才是客氣,早早便送來請帖,我這才有充裕時間,準備今次拜訪。”
蘇恒笑我也笑,雙方第一次以未婚夫妻身份見面,面子上的功夫嫌少不多。
令顏對我說,不要跟随蘇恒的步調走。
于是雙方見過禮沒話說,我便問自己想知道的東西。
我直白地問蘇恒:“梅先生為何會畫這樣高大的畫屏?”
蘇恒顯得有些驚訝,估計是他不曾想到我會放棄口舌之争,讓話題回到他的出場契機上。
他定定神,還是回答我說:“在下幼時曾随梅先生學畫,那時梅先生尚無府邸家仆,便于在下家中住了些時候。昔年祖父獲任兩省總督,梅先生為了慶賀,特地派人送來這組畫屏。”
“這畫屏說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一直就在這宅子裏放着,最近方才拿出來曬曬太陽。怕是畫屏在庫房裏放久了,蟲子蛀食木頭邊框。”
蘇恒走近畫屏幾步,手指撫上鑲嵌畫布的木頭,指尖輕輕撚動,木頭果然有些酥脆蟲蛀跡象。
我說:“原來如此。”
說罷我的目光又回到畫屏上,盯着上面的山水。
父親書房裏有梅先生的畫,卻不是父親花錢求來的。
他幾次平定邊疆戰事,前來我家道賀的人絡繹不絕,當中便有遠道來京城替梅先生送畫的。
對方說,梅先生欽佩唐大人為國征戰、出生入死,于外族鐵蹄下多次庇護邊疆百姓安寧,因此先生特地送上拙作祝賀大人凱旋,還望大人不要嫌棄。
我想事情出神,回過神來發現,下人們不知何時悄無聲息離去,他們有意留給我和蘇恒說話空間。
蘇恒見一時無話,四周安靜無聲,便沒話找話地對我說:“小姐腰間佩戴着的,可是我送的那塊玉佩?”
我出聲應下:“正是。”
蘇恒提到玉佩這事,我倒想起來問他:“蘇公子為何會送我玉佩?”
聽我如此詢問,蘇恒愉快地笑了,看來這正是他想對我說的事情。
蘇恒說:“那日國公來找我祖父說話,國公言辭間神色焦急。在下心想,定是發生了些事情,這才讓國公急着為小姐議親。既然婚事匆忙間定下,兩家來不及交換三書六禮,那麽在下便要送小姐一件信物,作為蘇家對唐家的承諾,想來可解唐家與小姐心憂。”
我聽後不由默然,蘇恒猜出父親急于為我定親別有目的,他這人卻也不問,倒是順水推舟,借此機會送唐家人情。
蘇恒繼續道:“雖說以玉佩作為定情信物已然過時,今人定情通常是送詩箋的。不過在下想着,詩箋那東西脆弱無用,倒不如玉佩這般顯眼方便,可讓小姐時常帶在身邊。”
我聽罷蘇恒所言更加沉默,他送得玉佩的确好用,足以擋去慶晖帶給我的麻煩。
眼前站着個名動京城的蘇恒,我心裏居然不争氣的想起慶晖。
我想,連蘇恒一個陌生人都尚且懂得,要對我和唐家做出承諾。
可是慶晖,你是如何做得呢?
慶晖給過我的東西,只有蘇恒口中脆弱無用的詩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