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2/2)
傅清漪的父母過世後,牌位帶來上京,存放在附近的寺廟裏供奉。因她出嫁是大事,于萬山特意去請回來,暫時安放在家,好讓新婚夫婦行禮。
上首案上,擺放着傅崇夫婦的靈位,即便人已去了十餘年,但是熟悉的名字入目,還是讓她淚眼婆娑,接過點燃的檀香,與崔豫拈香長揖。
一同在錦墊上跪拜,她深深拜伏下去,積壓多年的思念,翻湧而來,終是忍不住輕聲抽泣。兩肩纖瘦,輕輕顫動,崔豫沒有說話,只伸出手掌,在她肩上一下一下,笨拙又輕柔地拍着。
宋氏也紅了眼睛,扭頭用帕子抹了一把,勸道:“清漪,別哭了,跟你爹娘說說話,免得他們懸心。”
她直起腰身,止住哭聲,哽咽地向上回禀道:“爹爹,娘親,女兒今日歸寧,帶夫婿來拜見二老。”
崔豫神情肅然,鄭重地行禮,虔誠地說道:“小婿予安,請岳父、岳母安。請二老放心,有予安一日在,便有月娘一日安穩無虞,請二老在天之靈,保佑予安與月娘,夫妻和睦,白頭偕老。”
傅清漪微微一愣,她的乳名是月兒,幼時曾被頑童笑話,說這個乳名粗陋,像婢女的名字。她雖不喜歡,畢竟是爹爹取的,沒有想過改,只讓家裏人也喚她作清漪,久而久之,很少有人提起“月兒”。
沒想到在父母的靈位前,崔豫用“月娘”稱呼她,既妥帖保留了爹爹取名的心意,又添了幾分敬重與溫柔,讓這個名字順耳許多。
檀香插進香爐裏,婢女扶他們起來,拜完父母,接下來是拜長輩。
養恩大如天,于萬山和宋氏落座,含笑受了新人三拜。
當朝五品官,跪在錦墊上給自己行大禮,縱使知道,他此刻的身份是表外甥女婿,自己受得起。但于萬山做久了小吏,對別人低頭彎腰慣了,頭一回消受,總覺得凳子上有刺,屁股坐不踏實。
沒等崔豫最後一拜徹底完成,于萬山便忙不疊地起身,伸手相攙,“紫微郎……予安,快、快快請起。”
惹得觀禮的親朋轟堂大笑,紛紛戲谑道:“萬山做了紫微郎的表舅,高興得都坐不住了。”
“可不是嘛,舌頭都打結了。”
于萬山鬧了個大紅臉,宋氏笑着橫他一眼。禮行完了,還有話要說,她一手拉傅清漪,另一只手拉崔豫,将二人的手交疊到一起,左右看看,叮囑道:“今日女郎歸寧,有勞郎君屈尊同來。既結為夫婦,願你二人琴瑟和鳴,互敬互諒,歲歲長安。”
崔豫垂首應道:“謹遵表舅和表舅母的教誨,予安和月娘必當和睦相守,不負期許。”
禮成之後,接着是宴飲。
崔豫難得露出淺笑,儒雅而周全的應答,反倒弄得于萬山等人,面對如此嬌客,有些緊張,臉都笑得僵了。
郎子們要飲酒,女郎們也有體己話要說,略坐了一會兒,于朝雲姐妹便迫不及待,拉起傅清漪往後院走。
她們姐妹離席,宋氏也跟了出來。到了後院的屋子裏,先把跟來弟弟妹妹打發去吃果子,屋裏只剩下宋氏和于朝雲,闩上門,于朝雲拉着她前後左右仔細打量。
“唔,還好,沒有瘦,阿娘不用擔心了。”于朝雲語氣誇張地笑道,“你都不知道,你嫁過去幾日,阿娘就擔心了幾日,唯恐你在崔家吃不上飯,被苛待了——那模樣,好似你跳火坑了。”
宋氏臉上磨不開,嗔道:“你這丫頭……清漪是在我跟前長起來的,朝夕相對,冷不丁地見不着,能不想嗎?往後,等你嫁的時候,我也要适應幾日,才能緩過來。”
于朝雲對母親擠出個鬼臉,拉着傅清漪在旁邊坐下,問道:“你快說說,崔家對你好不好?妹夫對你好不好?”
宋氏在她肩上捶了一拳,“什麽妹夫?你才多大,人家多大了?跟你客氣兩句,你還當真了?”
到底身家差得太大,宋氏總覺得,即便結了親,也不能平起平坐,慢怠了人家,或許會連累傅清漪受氣。
于朝雲不服氣,揉着肩頭道:“怎麽不當真啊?明媒正娶,他娶了我表妹,可不就是我的表妹夫?阿娘,你別總是捧着人家,貶低自己人。”
傅清漪打圓場道:“舅母,崔豫今日登門拜親,便是于家的表外甥女婿,表姐叫他妹夫,并沒有錯。您也別擔心,崔家的人都對我很好,您瞧,”她揭起衣袖,露出腕上的赤金手镯,“這是婆母給我的,她說,這是當年她過門後,她的婆母給的——也就是崔豫的祖母。”
她原本是不打算戴的,但是回門是個重要的日子,只有這個手镯不算張揚,還有足夠的意義。
宋氏托着她的手腕,看了又看,松了口氣,眉心舒展,“到底是讀書的人家,都是明事理的,不因為咱們小門小戶的,就薄待你——他們喜歡你,對你好,就足夠了。”
于朝雲攬着她的肩膀,笑道:“阿娘這回可以睡踏實覺了。我早說過,表妹是個有福氣的人,這下你也信了吧?”
宋氏攆她道:“行了,你快去看看你弟弟妹妹,他們兩個貪吃鬼,吃糖果黏牙,摳不下來要鬧的,這個時候哭可不吉利。”
于朝雲一副“少糊弄我”的神情,“知道啦,你有話要單獨和表妹說,少拿兩個小鬼當借口,我走就是了。”
宋氏把于朝雲打發出去,闩上門踅身回來,招呼傅清漪坐近些,神色略顯擔憂,輕聲道:“清漪,我瞧崔學士,是個不愛多話的人,你剛嫁過去,想必他同你,說不了多少貼心話吧?”
宋氏這麽快看出來了,傅清漪也不瞞她,“舅母果真見多識廣,他确實寡言少語。不過,您也別擔心,若真有事情,他該說的也會說——我剛到崔家,有些事不方便分辯,也都是他護着我,幫我解圍,他這個人,還是很好的。”
宋氏點點頭,猶豫了片刻,壓着嗓子又問,“你們倆……那件事……和諧嗎?郎子待你,可溫存?”
傅清漪看她的神情,立刻想起出嫁前夕,舅母紅着臉塞給自己避火圖,就是這副模樣,剎那間也明白了,她問的是什麽,慌忙垂下頭去。
宋氏看她的模樣,心又揪起來了,“郎子對你不好,是不是?唉,我瞧着就不太妙。你們兩個,面上看着相敬如賓,可是你們看彼此的眼神,全然沒有新婚小夫妻之間的纏綿。”她越琢磨越心焦,“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當初請顧夫人登門提親,三書六禮地風光擡你進門,就擺在那裏看着?親家母也不過問嗎?”
果真是瞞不住過來人,可是要怎麽說呢?崔豫另有心儀的人,自己這位學士娘子,不知道能做多久,如實說出來,不僅會讓她和表舅跟着擔心,怕是還要後悔,當初沒有阻攔婚事。
可若不說,便是欺瞞長輩,于情于理都不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