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1/2)
第 15 章
崔氏的族親,多數已在昨日拜親時見過。
但是今日再見,傅清漪一眼便察覺,他們有所不同。昨日的熱絡勁兒已經淡了,混在陌生的面孔裏,用好奇、涼薄的眼神審視她,似在揣摩物件的價值。
這樣的眼神,讓她想到,當初顧夫人登門提親後,街坊四鄰擠破了門檻道喜,紛紛贊她好福氣,攀上了清河崔氏這門婚事。
可是沒過幾日,便有酸言酸語刻薄地說,“一個小門小戶的女郎,還被杜家退過親,哪裏配得上崔家二郎,這樁姻緣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
崔氏族親,和那些不相乾的街坊,想法倒是一致:她根基淺薄,嫁入世家,就像飄蕩在金玉堂前的紙鳶,瞧着風光無限,可身家性命,全系在一根纖細的絲線上,說不準哪陣風吹來,絲線就斷了,屆時從雲端跌落,一頭栽進泥地,也未可知呢!
傅清漪心底冷笑一聲,目不斜視,面上維持着淺笑,跟上崔豫的腳步,去拜見叔曾祖。
崔氏這位叔曾祖已經年過八旬,這兩年一直卧床,話說得含糊,聽話也不清楚,全靠侍奉在他身邊的婢女中喊給他聽,又要将他的話解釋給大家,很是辛苦。
崔豫坐了兩刻,說請叔曾祖好生靜養,便起身告辭。族親要留他們用飯,崔豫婉拒,大家都知道他寡淡少言的性子,也就沒有強留。
傅清漪原以為,要和這些不喜歡她的人周旋許久,一直端着大伯母的風範。沒想到這麽快就能離開,一時高興,藏不住心事,連腳步都輕快了。
許是她有些忘形,崔豫看了她兩回,因為還有族親相送,就沒有出聲。
回程的馬車裏,傅清漪挺直腰板,雙手收在膝上,乖乖坐好。
崔豫語氣有些嚴厲,“你已經不是雙福巷,寄人籬下的小娘子。既已嫁進崔家,當時刻警醒,一言一行,不僅讓人看到,你在娘家的教養,更關系着夫家的體面。”
傅清漪心頭有些煩悶,那些族親都不顧體面,瞧不起她的眼神,傻子都能看懂。她懶得敷衍,他就拿“體面”二字約束她,真是不公平。
罷了,他是東家,自己寄人籬下,被說了,也只能輕輕“嗯”一聲,表明自己在聽。
崔豫沒聽到她出言辯駁,轉臉看過去,身邊的女郎咬住唇瓣垂目不語,看上去很是委屈。
當初選她做妻子時,早已想到,彼此門不當、戶不對,必然有諸多不諧。也深知此後要共榮共辱,除了該敲打的,還有要提點的。
崔豫想了想,勉勵道:“旁人瞧不上你,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是誰,自己立得住,才能讓人高看你。”
傅清漪聞言怔了怔,答應這樁婚事的時候,她就以為自己能立得住。
她知道,嫁高門不僅會被人質疑,她能否立足?更會被人嘲笑她高攀,自以想得透徹,便能無畏去做。
可是真的在人前被審視,甚至聽到旁人的低聲議論,她還是難以避免受影響。
一言蔽之,她還是閱歷太少,不夠強大!
她不出聲,望着地板發呆,長長地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灰色淺影,看上去茫然無措。
崔豫心念微動,莫名生出一絲憐惜之意。
“你別難過了,其實……”他抿了下嘴唇,有些事壓在心底,本不願意與人提及,但是想要安慰她,還是緩緩地說了,“其實……我小時候,也被他們,用那樣的眼神看過。”
咦?他不是世家的驕傲嗎?那般光彩奪目,也會被人用輕視的目光看待?此處有異聞。
傅清漪兩只耳朵一動,立刻豎起來,凝眸看着他,眼中盡是好奇之色。
崔豫被她直白的目光,看的不自在,避開她的視線,垂目望着地板,手指攏在膝上,微微攥緊,輕聲說道:“百年世家,想要長盛不衰,從來不是易事。不僅要有睿智穩健的家主,主持大局,也要有諸多後起之秀,撐起門庭,方能延續榮耀。所以,家族中,對于子嗣的栽培,向來不遺餘力、不容懈怠。”
“我六歲時,父親病故,母親不堪打擊,沉溺于悲傷,自顧不暇。”他的肩頭沉下來,輕輕嘆了口氣,向來冷淡疏離的神色,被悲傷取代,“一個幼童,失去父親的庇護,母親又無力顧及,還能有什麽樣的前程?族中長輩的幫襯,我長大成人不難,難的是成材……縱然是至親,他們看我的眼神,我至今還記得——有憐憫,也有涼薄,更多的是輕視,他們斷定,我此生出頭無望。”
他忽然低笑一聲,“還有家塾裏的同窗……有一段時日,我特別厭惡去家塾,因為一到散學,他們就追着我……”
“我知道!”傅清漪一下子握住了他的手腕,截斷他的話,搶着說道,“雙福巷有個孩童,也失去了爹爹,他每次出門,都有可惡的皮孩子笑他。”
她很清楚,所謂家塾,是大家大戶為本族子弟所設的私塾,故而又稱族塾。所以,崔豫的同窗,亦是他的族中兄弟,至于追着他做什麽,不需要他自揭傷疤說出來,她完全能想象到。
譬如雙福巷,那個失怙幼童,就是被一群頑童圍着,一路追,一路拍手唱,“苦瓜郎,沒爹養,光腳跑,衣衫爛,風裏吹,雨裏晃,沒人疼來沒依傍,人人笑他苦瓜樣……”
一路唱着經過于家門前,于家不論是誰,聽到了都會揚手喝散那些頑童。
說到這些,她的眼睛忍不住發酸,勉強笑笑,“其實,我知道表舅他們,不僅是為那個孩童解圍,也是為了我,他們不想讓我聽到。”
崔豫看着她泛紅的眼睛,了然地說道:“你幼年,也被人追着笑過。”
“我娘生妹妹的時候,血崩了……”傅清漪的嗓音發顫,眼中的淚珠再也藏不住,“妹妹也沒能活下來,我一下子,就失去兩位至親……”
她深深地低下頭,再三忍耐,眼淚還是一雙一對地落在衣襟上,暈開小小的濕痕,不想在他面前哭,可是管不住心底的傷痛。
崔豫心下黯然,他本就不擅長勸人,此時縱然能感受到,失去至親的痛苦,半天卻只憋出兩個字,“節哀。”
傅清漪“嗤”地一聲笑了,瞥他一眼,“都過去十一年了。”
崔豫的嘴角動了動,沒再說話。
望着她眼角的淚珠,衣袖擡到半空,動作凝住,另一只手自袖籠裏摸出一方,疊作四方小塊的雪白帕子,遞到她面前,示意她擦擦眼淚。
傅清漪不接,拈起自己的絲帕,轉身拭去淚珠。
馬車搖晃着還有往前走,車輿外商販的叫賣聲、市井百姓讨價還價的聲音、車輪碾過地面的辘辘聲……交替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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