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的導游詞(2/2)
“您當時怎麽敢接我回家的?”吳沐檸忽然問,“我那時候又倔又悶,見人就躲,您就不怕我給您添麻煩?”
“怕啊。”吳薇笑了,眼角的細紋像被月光熨過的褶皺,“但你爸跟我保證過,說他閨女就是塊璞玉,就是外面包了層冰,捂捂就化了。”她伸手揉了揉吳沐檸的頭發,像小時候那樣,“現在看來,他沒騙我。這冰不就化得差不多了?”
教室外傳來腳步聲,林舟抱着本厚厚的《海鮮大全》闖進來:“吳老師,您看我加這段‘皮皮蝦的鰓不能吃’行不行?”他一眼瞥見吳沐檸手裏的相冊,“喲,這不是吳叔嗎?我爸說他抓賊的時候可帥了,追得那小子從碼頭跑到河壩,鞋都跑掉了!”
王澄柚也跟了進來,手裏的筆記本上貼滿了便簽:“吳老師,我把‘大沽口炮臺的炮管口徑’換成‘炮口能塞進個籃球’,是不是更形象?”
于沐晴的紅綢帶從門縫裏鑽進來,人還沒到,聲音先飄進來:“吳老師,手語版的‘歡迎來到天津’我編好了,您看看!”
吳薇看着湧進來的三個孩子,又看看吳沐檸,眼裏的笑意像化開的蜂蜜:“得,生力軍來了。沐檸,跟他們說說,‘海河夜景’那段想怎麽改?”
吳沐檸深吸一口氣,拿起手稿,指尖劃過“晚風都是甜的”那句,忽然擡頭笑了:“我想加一句——‘有個穿藍布衫的大爺,舉着相機等游船,他說這夜景啊,得配塊糖才不辜負’。”
林舟嚼着泡泡糖:“加得好!我上次跟我爸去釣魚,他就說‘甜的配美的,才叫生活’!”
王澄柚推了推眼鏡:“我覺得可以再加個細節,說大爺的相機套上還繡着朵荷花,是他老伴繡的。”
于沐晴晃着紅綢帶:“我來設計個‘甜’的手語——拇指和食指捏成小圓圈,貼在嘴角,像在吃糖!”
臺燈的光落在五個人的手上,落在那頁寫着“晚風帶點甜”的手稿上,落在窗外緩緩流淌的夜色裏。吳薇看着吳沐檸眼裏重新亮起來的光,忽然想起高一那個雪夜,這孩子縮在沙發角,抱着個抱枕小聲哭,自己當時摸着她的頭說“會好的”。
現在看來,是真的在慢慢變好。那些藏在心底的怕,那些裹在外面的冰,都在這一次次的改稿、一次次的對話裏,化成了帶着檸檬糖味的晚風,甜絲絲地,吹向了即将到來的比賽,也吹向了更遠的明天。
“行了,”吳薇合上相冊,拍了拍手,“改稿歸改稿,十點前必須回家睡覺。明天早自習,我要聽你們四個對着教室後排的空座位練講解——就當評委已經坐那兒了。”
“啊?早自習?”林舟哀嚎一聲,“吳老師您也太狠了!”
“狠?”吳薇挑眉,從抽屜裏掏出四個保溫杯,“狠的在後頭——明天帶你們去海河邊上練,讓晨練的大爺大媽當評委,他們可比區裏的評委嚴格多了。”
吳沐檸看着手裏那杯溫熱的陳皮水,忽然覺得,所謂的導游詞,所謂的比賽,其實都只是個由頭。真正重要的,是她們這些人湊在一起,把心裏的光一點一點擦亮的過程——就像父親當年守護的燈塔,就像吳薇這三年來,為自己點亮的那盞燈。
她低頭在“晚風帶點甜”旁邊,輕輕畫了個小小的燈塔。
回家的路上,吳薇牽着她的手,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吳沐檸忽然說:“媽,謝謝您。”
吳薇愣了一下,随即握緊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謝什麽,我是你媽啊。”
晚風确實是甜的,像含在嘴裏的檸檬糖,像相冊裏父親的笑,像吳薇紅筆劃過的每一個字。吳沐檸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那層“蜜”,不是在導游詞裏,是在身邊這個人的眼睛裏,在這一路走過來的腳印裏。
明天去海河邊上練講解,一定能說得很好。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