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燈與墓園（1/2）

晚燈與墓園

睡衣的袖口磨得有些毛邊，是吳薇去年給她買的那套純棉的，洗了多次後愈發柔軟。劉沐檸站在書桌前，指尖在電子表的數字上輕輕點着——11點32分，綠色的熒光映着她眼下的淡青，像蒙着層薄霜。

窗簾沒拉嚴，月光從縫隙裏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道細長的光帶，像夢裏那道炸開的火光。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時，拖鞋蹭過地板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客廳的小夜燈亮着，是吳薇特意選的暖黃色，說“這顏色像竈臺上的餘溫，看着踏實”。

飲水機的水流聲剛響起，身後就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劉沐檸手一抖，半杯水灑在杯墊上，洇出個深色的圓。

“又夢到了？”吳薇的聲音從陰影裏浮出來，她披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顯然是剛從床上起來，“我就聽見你房間有動靜，猜着是做噩夢了。”

劉沐檸轉過身，看見吳薇的頭發散在肩上，發梢還帶着點睡覺壓出的卷。“杯子給我。”吳薇走過來，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的水杯，指尖觸到她冰涼的指腹時，輕輕捏了捏，“怎麽又喝涼水？跟你說過多少回，夜裏喝涼的要鬧肚子。”

她轉身往廚房走，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嗒嗒”聲，像在數着什麽。“我給你倒杯溫水，再熱袋牛奶，喝了能睡得安穩點。”

劉沐檸跟在她身後，看着她打開冰箱門，暖黃的光映亮了她的側臉。“夢到……我爸把我推出車外的時候，”她聲音發緊，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喉嚨，“他的手勁特別大，我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車就炸了。”

吳薇把牛奶放進微波爐，轉頭時眉頭微微蹙着：“那不是你的錯，沐檸。”她走到劉沐檸面前，雙手扶着她的胳膊，目光認真得像在批改作業，“你爸媽把你推開，就是不想讓你回頭。他們要你往前跑，跑得越快越好，別被過去絆住腳。”

微波爐“叮”地響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吳薇去拿牛奶，用毛巾裹着遞過來：“溫的，慢點喝。”

劉沐檸捧着牛奶杯，掌心的暖意慢慢往上爬。“可是我總覺得，”她吸了吸鼻子，“要是我沒回頭，是不是能記住他們最後說的話？我現在只記得爆炸聲，別的什麽都聽不清了。”

“他們說的一定是‘好好活着’。”吳薇的聲音很輕，卻像顆石子落進水裏，蕩開圈圈漣漪，“天下的父母，在那種時候，說的都是這句話。”她擡手，用指腹擦去劉沐檸眼角的淚，“去我房間睡吧，我陪着你。上次你說想聽《邊城》，我給你接着講翠翠和傩送的故事。”

劉沐檸愣了愣：“會不會太麻煩您？您明天還要早起備課。”

“麻煩什麽？”吳薇笑了，眼角的細紋裏盛着光，“我這幾天總失眠，有人陪我說說話正好。再說，你做了噩夢，一個人待着更害怕，我不放心。”她拉起劉沐檸的手，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走，跟我睡去。”

吳薇的房間比劉沐檸的稍大些，床頭擺着盞青瓷臺燈，燈座上刻着“平安”二字。被子是剛曬過的，帶着陽光和薰衣草的味道——是吳薇特意灑的助眠噴霧。劉沐檸躺在床上，身體繃得像根弦，吳薇往她身邊挪了挪，把被子往她那邊拉了拉：“放松點，把這兒當自己房間就行。”

“吳老師，”劉沐檸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燈，“您是不是覺得我特別膽小？都十六了還做噩夢，還要人陪。”

“這不是膽小，”吳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着點笑意，“這是還沒走出來。你想想，要是我遇到這種事，說不定比你還膽小。”她頓了頓，輕輕拍了拍劉沐檸的後背，“我小時候被蜜蜂蟄過，到現在看見帶翅膀的蟲子還怕呢，你于沐晴不也怕黑嗎？每個人都有軟肋，不丢人。”

劉沐檸往她身邊靠了靠，肩膀輕輕碰到吳薇的胳膊，忽然覺得踏實了些。“您以前……也照顧過像我這樣的學生嗎？”

“沒有，”吳薇說得坦誠，“但我照顧過我表妹。她爸媽離婚那年，她跟你一樣，總做噩夢，整夜整夜地哭，我陪了她小半年才好。”她轉頭看劉沐檸，“每個人都需要時間，你不用急着逼自己好起來。”

劉沐檸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往枕頭裏埋了埋，聞到吳薇頭發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常用的洗發水味道。不知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說：“吳老師，您身上的味道……像我媽以前用的護手霜。”

吳薇的手頓了頓，聲音軟得像棉花：“那以後你就多聞聞，聞着安心。”

這一晚，劉沐檸沒再做噩夢。***墓園在城郊的山坡上，路邊的松柏剛澆過水，空氣裏混着泥土和松針的清香。吳薇給劉沐檸穿了件淺灰色的外套，說“這顏色襯得人精神，你爸媽看了高興”。

墓碑上的照片被擦得锃亮，爸爸穿着警服，媽媽紮着馬尾，兩人笑得像陽光一樣。劉沐檸把帶來的青團放在碑前——是吳薇早上五點起來蒸的，說“你爸以前總念叨清明的青團”。她蹲下去，指尖撫過照片裏爸爸的肩章，忽然想起小時候總扒着他的肩章玩，說“像星星一樣亮”。

“爸，媽，我們來看你們了。”劉沐檸的聲音有點發顫，“我現在挺好的，吳老師對我特別好，書法進步了，體育課還拿了第一……”

話沒說完，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轉頭一看，二伯、三嬸還有幾個遠房親戚正往這邊走，二伯手裏拎着個果籃，塑料包裝袋在風裏嘩嘩作響。

“喲，小檸來了。”二伯臉上堆着笑，眼睛卻瞟着吳薇，“這位是……？”

“我是吳薇，沐檸的老師。”吳薇站起身，語氣平靜，“也是她的監護人。”

“監護人？”三嬸尖着嗓子喊起來，“我們這些親戚還在呢，輪得到你個外人當監護人？”她上前一步，想拉劉沐檸的手，被吳薇不動聲色地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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