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味劑(1/2)
調味劑
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大”對我展開的盤問,還是和上一輪差不多,但他問了我一個問題,“你說你在便利店上班,我們打電話給你老板,她也證實了,還跟我們保證,說你是個好孩子,人肯定沒問題。”
周瀚文派人盯我梢,影響了我的生活,而我又影響了老板,在國內警察絕對是受人尊敬的職業,但被警察問詢、上門,就會被看作是晦氣了。
我說:“那我明天上班,要是碰上老板來店裏,我一定感謝她。”
他又問我:“據我所知,你在便利店是做臨時工,一個月頂多就五千塊,你的住址為什麽是和景嘉苑?那裏的房子可不便宜。還有你身份證和戶口本上的地址,是在市裏城中村的一套房子,怎麽高中畢業後就從城中村搬進這裏了?最後說到高中畢業,你都畢業了,可你們老板跟我說的是,你面試的時候說自己是在休學?這些問題你能不能解釋下?”
這下好了,不把我的私生子身份,以及我和周致衡的男女關系糾葛一一講給他聽就洗刷不掉我的冤情了。
我無奈只得把事實向他如實澄清,至于最後一個問題我為什麽騙老板,我說:“就是圖個方便,我想着如果跟她說,我去她那兒上班就是為了打發時間,聽起來讓人挺不舒服的,所以我才編了個謊,你能理解嗎?”
我想我這隐情是個人都能理解吧?如果在求職和工作中不能撒謊,全世界至少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得被裁掉,失業在家,然後整個世界就全亂套了。
謊話和真話分量同等重要,謊話也是世界運行中不可剔除的一部分,就像太極,陰陽兩極少了哪半都不行。
很多時候我撒謊絕對沒有惡意,真就是給自己也給別人行個方便。
我從小到大,經常一不留神就撒謊,不是出于想得到什麽東西的目的,單純只是想讓事情變得簡單化。
因為一旦說真話,難免觸及我自己,或者別人的痛處,我連對我自己都撒謊,在我母親去世前,我自欺欺人地跟自己扮演着一個知心好友的角色,在筆記本上和這位朋友不知疲倦地一問一答,這難道不算說謊?
這位男警也不見得完全不通情理,任何行業都這樣,混得越久,越容易成為一根老油條,他對我的剛剛的話沒回答,但表示了默認。
後續他跟我說話,态度和藹了不少,但還是強調這件案子,上面高度重視,重視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我懂,這又是讓我理解、體諒他們的意思。
可我還是忍不住刺一次他,誰讓他今天讓我心裏不舒服了,“可不,這案子辦不好多少人要下馬?辦好了,多少人又指望它升職?”
他不怒反笑,“可不?我們這些人的起起落落還得有勞您了!”
我本來想牢騷兩句出口氣,這下反倒被他堵回去了,算了,這男人嘴皮子功夫不弱,再講下去占下風的是我,別自取其辱。
今天的筆錄做到這裏算結束了,但走之前他還是提醒我,後續如若還有調查,希望我配合。
我滿口答應,配合多簡單?只要服從就行。
況且我想,這次應該到這兒就結束了。
七點下的班,在派出所耽擱了兩個鐘頭,我走路回的家,到家都十點過了,而周致衡還沒回來。
我不打算把今天的事講給他聽,讓他煩心的事夠多了,我也是他煩的事之一,就不用再為他的煩惱添磚加瓦了。
被人審也是件很累的事,尤其是今天的審問,又讓我想到了我難以啓止的過往生活,上次我在感情的推動下,向周致衡和盤托出了,而這次卻是在司法程序下被迫。
我主動将我的傷口袒露出來,而那位警察将我的傷口寫進他的工作記錄裏,也許他們之後開會會提及到我這個人,以及我的過去也說不準呢?
我心中生出一種羞恥,一種隐私被記錄在案的羞恥。
躺在床上我不斷地回想,我對我的過去究竟說了多少,我母親是瘾君子的事我沒暴露,很好;我母親是性從業者的事,我也守口如瓶;還有呢?我不停地想,不停地揣測,審問我的“老大”,能從我有所保留的答話裏,推理出我和我母親當年的真實境況嗎?
頭開始痛了,心情變得沮喪,我只想把自己埋在被窩裏,永遠都不出去。
這種糟糕的感覺好久沒來了,過去它的到來就像月經到來般規律,是我的一個周期。
周期的上行期,我感到生活還是充滿希望的,一丁點細小的美好也能被我抓住,我還會幻想我的未來,對生活要求如此之低的我,未來反而應該比大多數人過得好,因為我對幸福的追求和阈值遠比常人更低。
而周期的下行期,我感到生命是如此無望,身邊發生的一切都讓我生出想逃離、解脫的渴望,我母親放在角落的錫紙、針管,水槽裏沒洗的碗筷,從窗戶望出去,像迷宮般走不出去的城中村,隔音差的牆壁,怎麽也擋住外界人們的談話、吵鬧聲......
我的心情總在這兩種狀态下反複橫跳,而兩種狀态的交接地帶十分模糊,我弄不清楚什麽時候它們雙方,誰會占領對方的領地,誰又會這次交鋒中敗下陣。
有時頭天晚上我還哭着入睡,第二天早上被窗外的陽光亮醒,我會想生命還是有值得盼望的地方的;而從我好心情迅速跌落谷底,更容易,只用看看城中村居民們不顧場合的互相辱罵、毆打孩子,看看為了一毛五角争執不休的買賣雙方,或者看看我夜出晝伏、無精打采,有吸血鬼作息的母親。
我在被子裏蒙住頭縮成一團,沒注意周致衡進房間了。
他坐在床畔,我心思太重,連床墊一方塌陷都沒察覺到。
“蒙着頭乾嘛?”他上手掀開我被子,看見我憋紅的臉,“不難受嗎?”
我心情很惡劣,但還是得強撐起笑臉,畢竟他心裏不比我好過多少,“沒有,就是睡得有點迷糊了,”我問他,“幾點了?”
“十一點多了。”
“吃飯了嗎?”我問他。
“你呢?”
“沒有,”我笑笑,“總想着你在外面那麽辛苦,我自己過得太好,有點過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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