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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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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畜

十來平的房間,擺放着一張窄小的單人床,床的寬度只夠我有限度地翻身,床高近一米,要是翻猛了掉下去,一晚上就別想再睡了

所幸我睡姿還算過得去,睡了那麽久從沒掉下來過。

房間沒有窗簾,每天清晨,陽光從房間左側的窗戶射入,照在另外三面白牆上,牆再将陽光反射,屋裏全是過剩的光線,使我剛睜開的雙眼,得花半分鐘去适應這近乎漂白過度的房間。

這光線不僅漂白我的房間,順帶連我大腦一并漂白。

我的大腦是空的,裏面除了有關生存的本能,再沒存放任何人事物,它就像我居住的這間房間,除了一張單人床,再沒擱置其他。

我的腦子裏沒有過去這種記憶,我甚至連昨天做過什麽事情都總是忘記。

也許因為在這裏過的每一天都像複制粘貼,于是我的腦子自動過濾了這些無意義的零碎;但也許,是被人故意抹去也說不定了呢?

不然,誰又能解釋,我為什麽會連如何出現在這座別墅裏的記憶都沒有?

我曾經問過那些照顧我日常生活的人,但只要我的疑問和他們的工作無關,他們便有權對我行使沉默。

剛開始在我發現照顧我似乎對他們的而言還算重要時,我試圖用精神健康這種借口告誡他們,他們不僅該對我的身體負責,我的精神狀況他們也有連帶責任。

我的告誡有了效果。

不久後,他們為我叫來了一位精神醫生。

和這位醫生見面後,我每天又多了一項繁瑣的任務,那就是吃他為我調配的藥。

起初我很抗拒,再被人強迫喂過幾次後,我發現這藥沒有讓我有所好轉,可也沒讓我變得更壞,我便放棄抵抗了。

何必呢?畢竟放棄無謂的抵抗,省自己力氣,也省別人力氣。

我要是他們,我也讨厭照看不聽話的人。

一周一次,這是我和我的精神醫生的約定,更确切地說是他單方面提出的約定,而我負責配合。

一周一次,這頻率對我重複的生活而言還算新鮮。

進到和他見面的房間,他穿着醫生特有的白大褂制服,而我的日常衣服,永遠是如病號服般,抹去一切個性和健康。

我讨厭這樣,我想也許是因為在我心裏,醫生和病人的關系并不平等,他高高在上,而我只能服從配合。

他向我問好:“你好,寧夏。”

寧夏,這是我的名字。

我搞不清它的意義,是我誕生于地圖上那個叫寧夏的省份?還是我出生于在一個寧靜的夏夜?

沒有人告訴我。

“你好。”我回應他。

“這一周你過得怎麽樣呢?”他抛出每次見面公式化的問句。

“和上周一樣。”我簡短地回答。

我無聊的生活還有向他報告的必要嗎?說了無聊自己也無聊他。

“對于過去你還是沒有一點記憶嗎?”

和我對話,他必須源源不斷地抛出問題,否則我的反應會讓我和他,在這間會議室裏,靜坐到見面時間結束。

“沒有。”

我心想,這該是令他滿意的回答吧?說不定他追求的效果,就是讓我保持一無所知,不然,見面那麽久,我還像個嬰兒一樣無知,他這醫術可夠低級的。

“那麽你有什麽想告訴我的呢?”

他這話的意思,不像是誘導我說出什麽,反倒像一種施舍,在他看來,一周一次的見面,機會珍貴,我可應該好好把心裏話和他傾吐一番,不然在一個沒人搭理我的環境裏,我被活活憋死了,他可不負這責。

我搖了搖頭,卻沒把眼神移開,我的目光打量着他的臉。

這是一張不年輕的臉了,甚至臉容的衰老程度大于實際,發際線漸次上移,每當說話語氣稍重,便擰得很糾結的兩條眉毛,仿佛時刻都在告知我,他的耐心正在告罄。

每次見面他都佩戴着一副黑框架眼鏡,最平平無奇的款式,我想,戴着這樣一副眼鏡一旦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棟別墅,落到芸芸衆生裏,他該和我一樣不顯眼。

而讓我最接受不了的還是他的嘴角,他的臉兩邊衰老速度不一致,右邊比左邊老得更快,他應該是習慣了做表情時右邊更用力。

所以他笑或者撇嘴時,右嘴角就像給人刻過一刀,留下了個經久不愈的疤痕。

讓我面對這樣一個“刀疤王五”,叫我怎麽吐露心事?

我甚至懷疑,他不是從學校一出來就乾這行的,而是先乾了些什麽不三不四的行業,後來實在乾不下去了,再改頭換面、金盆洗手成了精神健康方面的醫師。

一個小時的見面終于結束,結束的提示鬧鐘一響,他和我都輕松了不少。

他該是沒見過比我累人的談話者(兩個人的談話,對話光靠一個人調動也很累人),而我則是看破他對我的敷衍态度。

他只把我當作一份累人的工作,那我乾嘛還上趕着對他傾訴?

我也有自尊,哪怕我的自尊在這裏毫無用處。

離開這裏後,我沒有回房間,而是走到別墅外去散步。

這點自由我還是有的。

這裏應該是一片私人宅地,沒有別墅工作人員以外的人來過。

風景很優美,可對于一個沒有記憶的人,再美麗的景色也是白搭,因為我腦子裏沒有任何其他的景色可以供它做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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