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餘暖(2/2)
沈疏湄的孕期并不平順。前三個月她吃什麽吐什麽,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中間三個月稍好些,可咳疾依然時不時發作,每回咳都要弓着身子護住腹部,生怕震到腹中的孩子。後三個月她開始水腫,雙腿脹得走路都困難,卻依然堅持每日在帳中慢慢踱幾步,說不能太懶,對孩子不好。
阿史那牧每日早晚都要來探望一回,坐在榻邊看着她日漸沉重的身子,面上滿是遮掩不住的擔憂。有一回他看見她因腹痛而蹙緊的眉頭,忍不住握了她的手,粗聲說:你若是撐不住了,別硬扛。
沈疏湄疼得額上沁出細汗,卻彎起嘴角對他笑了笑:可汗放心,我撐得住。
她撐住了。在第八個月的某一天深夜,孕期滿了。
那個夜晚北凜刮着狂風,帳簾被吹得啪啪作響。沈疏湄在陣痛中蘇醒,一把抓住了沈疏湘的手腕,用力得指節發白。沈疏湘立刻驚醒,一面吩咐晚棠去請接生婆和太醫,一面将姐姐扶靠在懷裏,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額上的汗。
陣痛持續了整整一夜。沈疏湄咬着一卷軟帕,一聲不吭地扛着,只有握緊沈疏湘手腕的力道洩露了她的疼痛。接生婆進進出出,熱水一盆盆地端進去又一盆盆地端出來,沈疏湘一直守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擦着她的汗、在她耳邊低聲說着姐姐我在呢,別怕。
天将明時,随着一聲響亮的啼哭,孩子終于平安降生。
是個女兒。
當接生穩婆将那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襁褓遞到沈疏湄面前時,她已經虛弱得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可她還是勉力偏過頭去,看着那個小小的人兒睜着朦胧的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像在尋找什麽。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混着汗水淌進了鬓發裏。
給我看看。她啞着嗓子說。
沈疏湘将襁褓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枕邊。沈疏湄側着頭,看着女兒皺成一團的小臉,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虛弱卻溫柔至極,像是冰封了十年的河面忽然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流淌的暖流。
她長得像誰?沈疏湄輕聲問。
沈疏湘擦着眼淚端詳了一會兒,破涕為笑:像姐姐。眉毛、眼睛、還有這張小嘴,跟姐姐小時候一模一樣。
沈疏湄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頰。那肌膚嫩得像剛剝開的蛋白,觸感柔軟得讓人心顫。嬰兒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觸碰,小嘴微微咧開,發出細細的哼聲。
阿史那牧在黎明時分沖進了帳中。他看見沈疏湄枕邊那個小小的襁褓時,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立在門口,連呼吸都忘了。然後他一步一步走過去,俯身端詳那個小女兒,伸手想碰又不敢碰,最後粗砺的指腹輕輕覆在襁褓上,聲音低啞得不像他:像她。像她母親。
他轉頭看向沈疏湄,只見她虛弱地閉着眼,嘴角卻彎着淺淺的弧度。他伸手替她攏了攏被角,聲音難得地放輕了:辛苦你了。
沈疏湄沒有睜眼,只微微搖了搖頭。她累極了,可心裏卻前所未有地踏實。她抱着那個小小的生命,覺得自己這十年來的所有苦楚、所有隐忍、所有遠離故土的孤獨,都在這一刻有了意義。
孩子滿月那天,沈疏湄為她取名念安。
心念故土,願天下永安。她抱着襁褓中的女兒,輕聲說,安兒,這是母後一生所願。你長大之後,要記得這兩句話。
念安聽不懂,只是揮舞着小拳頭咿咿呀呀地應和着。沈疏湄低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近乎惶恐的溫柔——這個小小的生命從此之後便完完全全地依賴着她了。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活得久一些,才能看着念安長大、看她走路、看她說話、看她笑着跑過草原。
姐姐,沈疏湘坐在一旁,看着姐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輕輕握住她的手,你會好起來的。為了念安,你會好起來的。
沈疏湄擡頭對妹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了許久不見的明媚:嗯,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