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繡符,一寸絲線寄深情(1/2)
燈下繡符,一寸絲線寄深情
入夜之後,整座皇城漸漸安靜下來。宮牆之外的街巷已經宵禁,坊間傳來梆子敲過三更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得很遠。疏湄殿內,大部分宮人都已經歇下了,廊下值夜的宮人偶爾走動,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殿內燭火搖曳,只有正殿東次間的書案上還亮着一盞燈,暖暖的光暈将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種安寧而私密的氛圍之中。
沈疏湄屏退了其餘宮人,只留晚棠在旁侍奉。她在書案前坐下來,面前的桌面上鋪開了一塊淺青色的綢布,旁邊放着針線笸籮,裏面碼着各色彩線、銀針、剪刀、頂針,一應俱全。她拿起那方綢布展開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根銀針穿線,可穿了兩次都沒能把絲線穿過針眼,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晚棠端了一盞熱茶放在桌角,低頭看了兩眼,忍不住笑着打趣:公主,您這手抖得,比上回騎射課拉弓還要厲害呢。這般用心縫制,想來是要送給謝家公子的吧?
沈疏湄耳尖微微泛紅,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沒有否認,只是輕聲道:他時常出入郊外、去往學府,有時候還要跟着謝尚書去外地巡查事務,舟車勞頓的。帶一枚平安符在身邊,圖一個安穩順遂、出入平安。
晚棠抿唇笑得眉眼彎彎,嘴上不再打趣,心中卻知道公主素來只握筆執劍,從未碰過繡花針的人,這會兒卻坐在燈下一點一點地穿針引線,這份心意的分量,再明白不過了。
沈疏湄終于将絲線穿過了針眼,長長舒了一口氣。她拿起那方淺青色的綢布,翻來覆去看了看,又從旁邊拿了一張畫好的圖樣比對了一番。那是她提前好幾日便畫好的雲紋花樣,簡簡單單的幾道流雲線條,可是真要用針線在綢布上繡出來,卻比想象中難得多。她深吸一口氣,捏緊了針,開始笨拙地落針。
第一針下去,線走歪了。她蹙了蹙眉,拆了重新來。第二針好一些,可線跡松松散散的,不成樣子。她咬住下唇,耐着性子一針一針地摸索,慢慢找到了些感覺。淺青色的綢布上,雲紋的輪廓漸漸顯現出來,雖然線條遠談不上流暢工整,可每一針都紮得極深極穩,帶着一股子不肯半途而廢的執拗勁兒。
燭火靜靜燃着,燈花偶爾爆一下,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夜越來越深,窗外的風聲嗚嗚地響着,殿內的暖意卻将這一切隔絕在外。沈疏湄低着頭,額前的碎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的指尖在綢布與絲線之間來回穿梭,動作雖然生澀卻異常專注。拇指和食指捏着細小的銀針,針尖紮進綢布,從另一面穿出來,再紮進去,如此反複,手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公主,已經快二更天了,明日還要去給太後請安呢。晚棠在旁邊小聲提醒了一句。
就快好了,這最後一朵雲紋繡完就收。沈疏湄頭也不擡,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晚棠嘆了口氣,便不再打擾,只是守在旁邊幫她添茶剪燈花。她看着公主那雙原本握筆撫琴的纖長手指此刻被銀針磨得泛紅,指腹上隐約可見幾道淺淺的針痕,心疼之餘更多的是感動。那樣一個自小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的公主,為了送一枚平安符給人,竟能耐着性子在燈下枯坐一整夜。
沈疏湄确實從來沒有學過繁複的繡活。宮中有專門的針線局,有技藝精湛的繡娘數十人,要什麽樣的繡品都能做出來,她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可是這一次不一樣。她要送的這枚平安符,必須是自己一針一線親手縫制的,那樣才算是她從心底給出的祝福。那些繡娘們繡得再好再精致,終究不是她的心意。
然而不熟練便免不了出錯。她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針尖刺破指尖了。方才一個走神,銀針又狠狠地紮進了左手食指的指腹,殷紅的血珠瞬間冒了出來,在淺青色的綢布上洇開一小點。沈疏湄蹙了蹙眉,将手指放到唇邊含了一下,用舌尖嘗到一絲腥甜,然後随手拿帕子摁了摁,便又拿起針繼續往下繡。
晚棠看見了,連忙放下手中的茶壺快步走過來,急道:公主,都出血了,奴婢去拿藥膏來給您包紮一下吧?萬一傷口沾染了絲線,感染了可怎麽好?
不妨事。沈疏湄将手指上的血跡擦拭乾淨,簡單将帕子纏了一圈,便再次拿起針線,這麽小的口子,過一會兒就不流血了。你別大驚小怪的,去坐着吧,我很快就好了。
晚棠看着她那副完全不當回事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只得退回去坐着,眼睛卻一刻不離地盯着公主的手,生怕她再紮着自己。
沈疏湄重新落針,将方才染了血跡的那朵雲紋繡完。血跡已經被她小心地擦去了,綢布上只有一絲極淡的粉色痕跡,若不細看便瞧不出來。她索性将那朵雲紋周圍的針腳加固了幾針,将那一小片痕跡掩在了密密的絲線之下。這樣也好,她想,這枚平安符裏,藏着的不只是她的祝福,還有她的心血與一點微不足道的疼痛。疼過,便記得更深刻。
夜一寸一寸地深了。窗外的月色從東窗移到了西窗,殿內的燭火換了兩回。沈疏湄的脖頸因為長時間低頭而變得僵硬酸楚,她時不時要擡起手揉揉後頸,可每次放下手,又會繼續拿起針線。她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着細密的針腳而有些發花,不得不閉一閉緩一緩再繼續。可是那枚平安符上的雲紋卻在一針一線之中漸漸豐滿起來,從最初的歪歪扭扭變得有了些模樣,線條雖然依舊算不上多麽流暢工整,卻自有一種拙樸真摯的可愛。
天色将亮未亮之時,最後一針終于落定。沈疏湄用牙咬斷絲線,将線頭仔細藏進綢布的夾層裏,然後舉起那枚平安符對着燭光看了看。淺青色的綢布上,幾道流雲紋樣以深淺不一的銀線繡成,雖然針腳時有粗細不均之處,可整體看去整齊乾淨,裏面她還在夾層中放了一小撮從禦苑香爐中取來的安神香末,另有幾片曬乾的桂花花瓣,是她自己在禦園桂花樹下收集的,又薄薄地絮了一層絲綿進去,讓平安符摸起來柔軟有彈性。她翻過來看背面,乾乾淨淨沒有多餘的紋樣,只在邊角處用極細的銀線繡了一個小小的昭字,藏得不顯眼,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
她将平安符拿在手中摩挲了許久,指尖撫過那些自己親手繡出的雲紋線條,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與滿足。雖然花了整整一夜的功夫,手指被紮了七八個小孔,脖頸也僵得幾乎轉不動了,可當這枚平安符完完整整地呈現在眼前時,她覺得一切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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