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1/2)
承諾
江之炀踩着油門,車輛平穩穿梭在晚高峰車流裏,身旁的周以禾指尖死死絞着裙擺,眼底氤氲着一層揮之不去的水霧,
方才摩天輪上鼓起的所有勇氣、藏在心底的心動,全都被父親出事的消息擊碎,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慌亂與不安。
短短十幾分鐘的車程,對周以禾而言卻像熬了數個漫長晝夜。
她頻頻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髒突突狂跳,酸澀堵滿喉嚨,眼淚止不住地在眼眶打轉。
江之炀餘光始終留意着她緊繃蒼白的側臉,時不時放緩車速,低聲安撫,沉穩的嗓音像一塊溫軟的礁石,勉強穩住她瀕臨崩潰的情緒。
車子穩穩停在醫院急診樓下,剎車聲落下的瞬間,周以禾幾乎是推開車門沖了出去,腳步踉跄卻絲毫不敢放慢,白色裙擺被晚風掀起,整個人慌得失了方寸。
江之炀緊随其後鎖好車,大步跟上她的步伐,始終保持半步距離,默默護在她身側,以防她慌亂之下撞到來往行人。
大廳裏人來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刺鼻,混雜着家屬壓抑的啜泣聲、醫護人員急促的腳步聲,嘈雜的環境更襯得周以禾心神不寧。
她快步沖到護士站,雙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臺面上,呼吸急促,眼底滿是焦灼。
趕到醫院,她幾乎是飛快地跑着進了醫院,到急診室護士站詢問護士,“你好,請問今天緊急送來的患者周海在哪裏?”
值班護士正低頭整理病歷,聞聲擡起頭,溫和地示意她稍等,指尖快速滑動電腦屏幕調取就診記錄,幾秒後擡頭報出急診病房的具體隔間,細致指明走廊行進路線。
江之炀伸手輕輕扶了一把周以禾顫抖的胳膊,低聲道:“別急,我陪你。”
兩人順着狹長的走廊快步走去,走廊兩側的病房門半掩,隐約傳來各色聲響,越靠近指定病房,
周以禾的腳步便越發沉重,心底沉甸甸的,既害怕推開門看見父親痛苦的模樣,又迫切想确認他的安危。
還未走到門口,病房內兩道交談的聲音清晰透過門板縫隙飄了出來,一字一句落入兩人耳中,腳步不約而同頓在門外,靜靜伫立聆聽。
“…我都讓你先別告訴念念,都沒多大傷。”急診室裏周海抱怨的聲音傳來,帶着幾分固執的無奈,聽得出他不願讓女兒擔憂的心思。
裏面另一個和周海年齡相仿的叔叔說道:“你要出了什麽好歹我怎麽和念念交代!
你說你總唠叨着說不能讓念念為你擔憂,可你什麽都不說,難道念念就不擔憂了嗎?”這位是周海多年的老友老李,
兩人相識數十年,今日相約郊外垂釣,是他第一時間發現周海摔倒,緊急将人送來醫院,還第一時間撥通了周以禾的電話。
周海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裏裹着化不開的愧疚與心酸,積攢多年的心事在此刻盡數傾訴。“老李,我這輩子虧欠念念太多了,有時候看着念念懂事的樣子我就羞愧,
我寧願她多為自己着想,也不願她什麽都考慮就是不考慮自己,我閨女從上初中就被霸淩,而我直到她上高一那年才知道我心有多痛嗎!
小腿那麽長一條疤她都從未在我面前透露過,甚至痛的時候都沒在我面前表露過…也怪我,忙着工作把我閨女給疏忽了,又怪我這身體不争氣,讓念念剛穩定下來的高一,又每天時時刻刻往醫院跑來照顧我,
那段時間,看着念念日漸消瘦,心情也不是很好,我也看得出來,但她就是不願讓我多擔心,每天一來醫院就強顏歡笑…現在她工作忙,我更不想她又為了我這把老骨頭兩頭跑。”
門外的周以禾僵在原地,渾身止不住地輕顫。
這些埋藏在父親心底從未對她言說的自責,像細密的針,一下下紮進她心口。
長久以來強撐的堅強在此刻徹底崩塌,方才死死壓抑在眼底的淚水再也繃不住,順着白皙的臉頰嘩啦往下流,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江之炀心疼地看着她泛紅的眼眶、止不住滑落的淚珠,心底翻湧着濃烈的酸澀。
他忽然想起當初兩人分手的那段日子,周以禾何嘗不是這般獨自扛下所有難過,在他面前強裝平靜,背地裏獨自消化委屈,
那些無人知曉的深夜,她該有多痛苦,日複一日強顏歡笑的模樣,又該有多疲憊。
他下意識擡起手,懸在半空,想輕輕抱住她安撫,又顧慮當下場合,只能克制地收回,指尖輕輕攥緊,無聲地陪在她身側,給她支撐。
周以禾擡手用手背胡亂擦乾淨臉上的淚痕,反複深呼吸平複翻湧的情緒,整理好紊亂的衣角,推門走進病房。
病房裏燈光柔和,周海小腿纏着厚厚的白色紗布,半靠在病床上,老李坐在一旁的陪護椅上。
“爸,我們是家人,我也只有你了,你不能總為我着想什麽都不告訴我。”她走到病床邊,聲音還帶着未散盡的哽咽,目光認真地望着周海,一字一句吐露心底的想法。
片刻她側過身,朝着周海旁邊的叔叔彎腰道謝:“謝謝你李叔,今天多虧你了。”
老李連忙擺了擺手,臉上帶着幾分遲來的歉意,語氣愧疚:“不用客氣,我和你爸也認識半輩子了,不過念念你也不用太擔心你爸,
我們今天去釣魚的時候他腳不小心摔到的,也怪我沒在電話裏和你說清楚,只說了人送急診,沒講明只是崴傷骨折,害你吓成這樣,一路急匆匆趕過來。”
周海這時才注意到女兒身側還站着一個挺拔的少年,視線緩緩落到江之炀身上,眼底帶着幾分溫和的打量。
江之炀上前半步,身姿端正,禮貌朝他微微彎腰打招呼,語氣誠懇謙遜:“叔叔好,很抱歉以這種倉促的方式和您見面。”
周海望着眼前眉眼乾淨、氣質沉穩的年輕人,眼底浮出溫和的笑意,輕輕朝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言,心底已然大致猜出對方的身份。
醫護人員很快前來複查換藥,确認周海只是足部骨裂,只需靜養休養,無需住院,辦理簡單手續便能回家休養。
江之炀主動跑前跑後辦理出院手續、取藥,拎起沉甸甸的藥品袋子,全程包攬所有瑣事,周以禾只需安靜陪在父親身邊,無需操心繁雜流程。
辦完所有手續,江之炀開車送父女二人回到家中。
小區樓道安靜,晚風穿過樓道窗戶,送來夏夜獨有的草木清香。
周以禾攙扶着行動不便的周海緩慢上樓,江之炀拎着所有藥品跟在身後,直至将兩人安全送到家門口,才輕聲道別,驅車離開。
屋內燈光暖融融鋪開,隔絕了外界的夜色。
周以禾扶着父親在沙發坐下,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手中。
周以禾和周海回到家,“爸,早上寄過來的降壓藥收到了嗎?”
周海笑着點點頭,撐着沙發扶手慢慢起身,一瘸一拐走到玄關儲物櫃,拿出整盒未拆封的降壓藥,遞到女兒面前。
周以禾拆開藥盒,按照醫囑細心分好每日藥量,反複叮囑服藥時間、忌口事項、日常監測血壓的注意事項,确認父親全部記牢,才放心轉身走回自己的卧室。
房間安靜柔和,書桌上還留着她高中時的書本筆記之類,窗簾半拉,漏進窗外零星的路燈光點。
周以禾坐到床邊,掏出手機,指尖停留在通訊錄頁面,視線落在“江總”這個備注上,現在回想确實有些別扭。
她指尖頓了頓,心底泛起淡淡的柔軟,删除了“江總”二字,思緒片刻,重新輸入,把備注改回江之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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