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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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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

暮色像一塊浸了冷水的墨布,緩緩從天際垂落,将整座小城裹進一片溫沉的昏暗裏。

街邊樓宇次第亮起零星燈火,車流駛過柏油路,卷起細碎的風聲,一晃眼,江之炀出國已經整整過去一周。

起初幾日,周以禾總下意識側過頭,習慣性想和身側的人搭話,身旁卻只剩空蕩蕩的冷風。

那些朝夕相伴的片段反複在腦海裏盤旋:放學路上并肩慢行的碎語、長椅上分食的糖果、路燈下彼此交疊的影子,一幕幕鮮活清晰,可伸手去觸,只剩一片虛無。

沒有江之炀陪伴的日子,從最初坐立難安的難熬,慢慢磨成了麻木的習慣,仿佛一場盛大又溫柔的幻夢,天亮時分驟然驚醒,夢裏的暖意、依靠、歡喜盡數消散,到頭來只剩她孤身一人,站在原地無所适從。

那條兩人走了無數次的回家小路,從前每到入夜,沿路排列的老式路燈總會準時亮起,暖黃光暈鋪滿路面,替他們驅散夜色裏的寒涼,是獨屬于他們二人的微光。

可就在江之炀離開後的第三天,維修人員貼出告示,整條線路因長年電路老化徹底停運,從今往後,這條巷子裏再無徹夜長明的燈火。

此刻周以禾正獨自走在這條巷中,周遭沒有半分光亮,兩側牆垣投下濃重陰影,風穿過狹窄巷口,卷起地上乾枯的落葉,沙沙作響,添了幾分冷清。

周遭的一切都像在無聲地提點她,世間從無圓滿,再溫柔的相伴也有盡頭,再光亮的前路也會有熄滅的一刻,她和江之炀之間,大抵也是如此。

胸腔裏堵着化不開的郁氣,周以禾停下腳步,長長地呼出一口白霧,晚風拂過臉頰,帶着微涼的寒意。

她垂在身側的手伸進外套口袋,指尖觸到冰涼的手機,擡手點亮手電筒,一束慘白的光柱直直向前鋪開,勉強照亮腳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她望着前路空無一人的幽暗,在心底默默給自己打氣,唇瓣輕啓,低聲重複:“周以禾,接下來的路要靠自己!”

話音剛落,手電筒的光束裏突兀撞進一道挺拔熟悉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長款風衣,身形挺拔,即便只是靜靜伫立,周以禾也一眼認出了刻在心底的輪廓。

她渾身一僵,腳步牢牢釘在原地,呼吸驟然停滞,瞳孔微微放大,不敢置信地輕聲喚道:“阿炀?”

江之炀聞聲猛地回頭,視線對上周以禾的瞬間,眼底積攢多日的酸澀與崩潰再也繃不住,眼尾迅速漫上一層通紅。

他顧不上巷間寒涼,大步朝着她快步奔來,幾步便沖到她面前,伸手一把将人緊緊擁進懷裏,力道重得像是怕下一秒她就會消失。

他胸膛劇烈起伏,壓抑多日的哽咽聲貼着她的耳畔傳來,溫熱的淚水打濕她肩頭的衣料,整個人無力地埋在周以禾的肩膀上,啞着嗓子吐露心底積壓的痛苦:“念念…我好像要失去親人了…”

周以禾猝不及防被他抱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緩緩擡起手,掌心輕輕貼在他的後背,一下下緩慢又輕柔地拍撫着。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說半句寬慰的話,只是安靜地任由他依靠,讓他把連日來無處宣洩的恐懼、煎熬與無助盡數傾訴出來。

風聲萦繞,兩道身影在無光的道上緊緊相依,容納着彼此的脆弱。

思緒不由自主飄回不久前江之炀的生日,兩人并肩坐在公園的木質長椅上,說說笑笑,眉眼間滿是少年少女相戀的清甜。

可不過短短數日,還是這張長椅,此刻并肩落座的兩人之間卻橫亘着濃重的沉默,周遭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響,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周以禾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長椅粗糙的木紋,唇瓣輕輕抿了抿,斟酌許久,才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放輕語調輕聲詢問:“…叔叔情況怎麽樣?”

江之炀垂着眼,長睫掩去眼底濃重的疲憊與痛楚,聲音低沉沙啞,帶着難以掩飾的無力:“情況不太好,現在只能盡可能減輕他痛苦。”

顧錦謙早在許久之前便确診肺癌晚期,為了不讓江意晚和江之炀憂心,他獨自在國外接受治療,刻意将病情隐瞞得嚴嚴實實。

平日裏往來通話,他總以工作繁忙為借口匆匆收尾,屢屢推脫回家團聚。

江意晚性子直率,起初只當他一心撲在事業上,時常在電話裏半開玩笑地調侃,若是實在忙碌,索性就別回來了。

誰也沒能料到變故來得如此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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