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2/2)
整個人陷在無邊無際的焦慮裏,連喝水、起身走動都做不到,只是死死守在搶救室門外,目光一刻不曾移開那盞刺目的紅燈。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于被推開,穿着白大褂的醫生摘下口罩,緩步朝她走來,
周以禾瞬間站起身,腳步踉跄撲上前,雙手緊緊攥住醫生的衣袖,聲音帶着哭腔不停追問父親的情況。
醫生語氣沉穩,緩緩告知她詳細病情:周海是突發性心肌梗塞當場暈厥,加上本身常年患有高血壓,血管狀況不佳,必須立刻安排手術疏通堵塞血管,若是延誤極易出現危險。
周以禾心髒驟然一沉,攥着醫生衣袖的手力道加重,一連串急切的問題脫口而出,反複确認手術風險、術後恢複情況,
直到醫生明确告知,只要手術順利完成,便能脫離生命危險,後續只需要長期按時服用降壓藥物、好好休養即可,
懸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地,緊繃的神經松了大半,壓在心頭的巨石總算挪開一絲縫隙。
辦好術前各類簽字手續,周海順利推進手術室,漫長的等待過後,手術圓滿結束,病人轉入普通病房觀察。
那一整晚,周以禾寸步不離守在病床邊,椅子拉近床邊,她蜷縮在椅子上,睜着眼熬了整整一夜。
窗外夜色褪去,天際泛起淡淡的魚肚白,晨光透過病房玻璃窗照進來時,
周海緩緩睜開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輕顫,視線慢慢聚焦,鼻尖萦繞着濃重刺鼻的消毒水味,環顧四周才反應過來身處醫院病房。
目光落在床邊的女兒身上,一夜未眠讓周以禾眼下挂着濃重的青黑,眼底布滿紅血絲,臉色蒼白憔悴,整個人看着疲憊不堪。
察覺到父親睜眼,周以禾猛地站起身,快步湊到病床前,俯身靠近,聲音帶着一夜未歇的沙啞,急切地詢問:“爸爸,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周海看着女兒憔悴擔憂的模樣,心底滿是心疼,怕她過分焦慮,勉強撐起精神扯出一抹溫和的笑意,氣息微弱卻輕柔地開口安撫:“爸爸沒事,爸爸現在很健康。”
簡單一句話落地,周以禾緊繃了一整夜的情緒徹底決堤,懸了一夜的心驟然放松,積攢許久的眼淚再也遏制不住,大顆大顆順着臉頰滾落,肩膀不停聳動,哽咽着道出心底最深的恐懼:“爸爸…我只有你了,你不能再出事了!”
周海緩緩擡起輸液的手,動作輕柔,小心翼翼擦去她臉頰不斷滑落的淚水,
指尖帶着輸液針管微涼的觸感,低聲寬慰:“念念不哭了,爸爸不會出事的,我呀,還要看着閨女長大呢。”
父女二人安靜溫存地說了片刻話,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主治醫生帶着護士前來查房,細致檢查了周海術後的各項體征,仔細叮囑後續休養、飲食、用藥的各類注意事項,一一安排好住院期間的檢查流程。
周以禾認真記下每一條囑咐,等醫生離開後,便拿着單據下樓,去一樓繳費處辦理完整的住院手續。
辦完手續走進電梯,電梯緩緩上升,密閉狹小的空間裏格外安靜,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着“阿炀”兩個字。
她連忙擡手抹乾淨臉上殘餘的淚痕,深呼吸幾番,努力壓下心底所有的慌亂、疲憊與難過,整理好淩亂的情緒,指尖劃開接聽鍵,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阿炀。”
聽筒那頭傳來江之炀略顯急促匆忙的嗓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念念,這段時間我可能不能陪你了,我要出國一段時間處理事情。”
周以禾握着手機的指尖微微一僵,心口驟然漫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連日積壓的疲憊、惶恐,再加上此刻突如其來的別離消息,莫名的傷感纏上心頭,眼眶又泛起溫熱,
可眼下家裏的變故壓得她喘不過氣,根本沒有多餘心力沉溺離愁,只能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聲回應:“好,我會好好吃飯的,你在國外也記得照顧好自己。”
聽筒另一頭隐約傳來機場廣播冰冷機械的女聲,标準又官方的播報聲斷斷續續傳來,提示登機的通知清晰落在耳中,原來江之炀此刻已經身處機場候機廳,這通電話是他登上飛機前倉促打來的告別電話。
嘟嘟的忙音響起,通話結束,周以禾垂下手,看着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心底空落落的。
家裏唯一能夠依靠的頂梁柱倒下住院,往後大大小小所有事情,只能由她一力承擔。
就在這一刻,往日還帶着幾分稚氣、遇事習慣依賴父親的周以禾,仿佛一夜之間褪去所有天真懵懂,被迫飛速長大。
短短兩天假期,她幾乎全天泡在醫院陪護周海,白天守在病床前喂水、擦臉、監測血壓,空閑時分便回家打理家務,學着給父親熬滋補湯水。
從前從未下過廚房的她,站在竈臺前手足無措,火候把控不好,湯水要麽寡淡無味,要麽火候過了熬得渾濁焦糊,
她沒有氣餒,笨拙地一遍遍調整食材配比、把控炖煮時長,反複嘗試練習,指尖被熱氣燙出淺紅印記也毫不在意,幾番摸索下來,總算熬出一碗溫潤适口、适合術後休養的清湯。
周海術後需要長時間靜養恢複,原本的工作只能暫時全部擱置,向單位申請長期休假,安心留在醫院配合後續治療,等待身體徹底好轉才能重新複工。
病房裏日複一日的陪護、繁瑣的住院瑣事、家裏裏外外的打理,所有重擔沉甸甸壓在周以禾單薄的肩頭,
從前被父親妥帖護在羽翼下的小姑娘,褪去了往日的嬌軟爛漫,學着沉穩、學着擔當,在突如其來的風雨裏,獨自撐起了屬于她和父親的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