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2/2)
周以禾不疑有他。
她向來信任孟桐,從未多想分毫,只當是朋友真的學業受阻。
她溫柔地點點頭,叮囑兩人早點回家,便獨自背着書包,順着熟悉的小路往家走。
這條路她走了無數次,安穩又熟悉,可這天,卻成了她一生無法磨滅的噩夢。
她像往常一樣低頭走着,剛拐進一條老舊的無人巷道——這裏沒有監控,偏僻荒涼,平日裏極少有人經過。
下一秒,巷道兩側突然沖出四五個身形高大的少年,看着不過十六七歲,比初二的她年長一兩歲。
他們二話不說,粗魯地上前鉗制住她的胳膊,死死捂住她的嘴,不容她發出半點呼救聲,不由分說地将她拖拽進巷道最深處的死角。
粗糙的路面蹭着她的校服,劇烈的拉扯讓她渾身僵硬,極致的恐懼瞬間席卷了四肢百骸。
周以禾渾身發抖,瞳孔驟然緊縮,心髒狂跳不止,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她拼命掙紮,用力搖頭,雙手緊緊蜷縮抱在胸前,渾身克制不住地戰栗。
她想開口詢問,想問他們自己從未與人結怨,到底為什麽要找上自己。
可不等她發出半點聲音,為首的混混便慢悠悠地從身側拿出一根鐵棍。
那鐵棍的頂端,被明火烤得通紅發燙,灼熱的溫度在昏暗的巷道裏泛着刺眼的紅光,滾滾熱浪撲面而來,燙得空氣都微微扭曲。
周以禾的心髒驟然下墜,直直沉入萬丈冰窟。
恐懼、絕望、恐慌,瞬間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不要——!”
凄厲的慘叫卡在喉嚨裏,還未完全溢出。
通紅滾燙的鐵棍,帶着灼燒一切的力道,狠狠、結結實實地烙在了她纖細白皙的小腿上。
滋啦——
灼熱的痛感瞬間炸開,穿透皮肉,直刺骨髓,順着神經蔓延至整個大腦。
原本細膩白嫩、常年練舞、乾淨無瑕的小腿皮膚,瞬間被燙得紅腫起泡,皮肉灼燒蜷縮,刺眼的紅痕猙獰可怖。
極致的劇痛讓她渾身劇烈抽搐,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砸落在髒兮兮的地面上。
她再也忍不住,撕心裂肺地痛哭、慘叫,稚嫩的肩膀不停顫抖,整個人疼得幾乎窒息。
可周遭的混混們,沒有半分憐憫。
他們圍在一旁,吊兒郎當地抱臂打趣,肆意哄笑,看着她痛苦崩潰的模樣,只覺得無比有趣。
女孩越是疼得渾身痙攣、哭得絕望凄厲,他們臉上的戲谑和惡趣味就越濃。
肆意踐踏弱小的快樂,讓他們愈發嚣張張狂。
嘲弄的笑聲、戲谑的話語、風聲、她壓抑痛苦的嗚咽,填滿了整條陰暗的巷道。
肆意的折磨沒有持續太久。
幾分鐘後,這群無所事事的混混玩夠了,随手推開癱軟在地的她,嬉笑打鬧着揚長而去,只留下滿地狼藉,和徹底墜入深淵的周以禾。
她孤零零地癱在冰冷肮髒的地面上,校服沾滿灰塵污漬,頭發淩亂不堪,渾身酸痛麻木。
小腿灼燒的劇痛還在一遍遍反複撕扯神經,火辣辣的痛感經久不散,每一次輕微的挪動,都伴随着鑽心的疼。
身體痛到麻木,心底更是一片荒蕪冰冷。
極致的恐懼過後,她唯一的念頭就是求救。
報警。
一定要報警,讓這些作惡的人受到懲罰。
她顫抖着擡起手,想要去摸口袋裏的手機,眼底還殘存着一絲微弱的希冀。
可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焦急身影匆匆朝巷道跑來。
是孟桐。
看着快步朝自己奔來、滿臉擔憂錯愕的好友,瀕臨崩潰的周以禾,像是在無邊黑暗裏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積攢已久的委屈、痛苦和恐懼徹底崩塌,她哽咽着放聲大哭,帶着濃重的鼻音和顫抖的哭腔,無助地求救:“桐桐……我好痛……我要報警,我一定要報警!”
此刻的她,全然不知,眼前這個假意趕來關心自己的摯友,正是這場噩夢的始作俑者。
孟桐腳步一頓,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慌亂,随即迅速被溫柔擔憂的神色掩蓋。
她眼珠快速轉動幾圈,蹲下身輕輕扶住渾身發抖的周以禾,語氣溫柔又“體貼”,字字句句都帶着刻意的規勸。
“念念,別報警,真的不能報警。”
她輕輕拍着周以禾的後背,看似安撫,實則字字誅心:“你聽話,那些混混我認識,他們前段時間才剛從警局放出來,本來就無所顧忌。
你現在報警把他們抓進去,用不了幾天他們就會出來,到時候他們只會變本加厲地報複你,你以後怎麽辦?”
“還有叔叔……”孟桐放軟語氣,打起了感情牌,句句戳中周以禾的軟肋,“阿姨走得早,叔叔一個人撐着這個家,每天起早貪黑那麽辛苦,已經夠累夠難了。
要是讓他知道你出事、還惹上這些地痞混混,他得多擔心、多難受?你就當心疼心疼叔叔,好不好?”
年僅十四歲的周以禾,脆弱、單純、心軟,又格外懂事。
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噩夢吓破了膽,再被最好的朋友一番溫柔規勸、利弊裹挾,她徹底亂了方寸。
她怕報複,怕給本就辛苦的父親再添負擔,怕平靜的生活徹底破碎。
最終,她顫抖着、絕望地,放棄了唯一可以伸張正義的機會。
時至今日,時隔兩年,周以禾再回想當初的自己,只剩滿心的自嘲與寒涼。
真蠢啊。
蠢得無可救藥。
旁人随口編織的謊言,溫柔僞裝的善意,她便掏心掏肺全然相信,把毒蛇當成了唯一的救贖。
那一場灼燒的疼痛,那一道猙獰的傷疤,徹底改寫了她的人生。
從那天起,周以禾徹底把自己封閉了起來。
無論盛夏酷暑,無論春秋寒暑,她日複一日穿着寬松厚重的長褲,死死遮住小腿的疤痕,從不敢露出半寸肌膚。
她把所有的碎花短裙、溫柔連衣裙,還有視若珍寶的舞蹈裙、舞鞋、練功服,全部小心翼翼疊好,鎖進了最深處的紙箱。
封箱的那一刻,她親手鎖住了自己的熱愛,鎖住了曾經鮮活熱烈、閃閃發光的自己。
兩年後的此刻,舊疤盡數袒露在眼前,凹凸猙獰的疤痕盤踞在小腿,醜陋又刺眼。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洶湧翻湧,可早已沒有當初撕心裂肺的痛。
只剩經年累月下來,深入骨髓的、麻木的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