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辭(2/2)
既然如此,他面如死灰,說:“掌門,我請就死。”
容姝媛冷笑道:“你配和我談條件嗎?拉下去,上腳鐐!”
随即,她一個手刀放暈了他。
*
不知過了多久,朱鶴聞在後頸的酸痛中蘇醒。
他似乎被鎖在某個小隔間裏,周圍都是镂空的木制花窗。周圍寂靜無聲,已經進入深夜,只餘簌簌落雪,映在瑩瑩石燈前。低頭一看,他确實被上了一副腳鐐,只是用料一般,只要能找來寶劍,就能砍掉。
想到這裏,不顧周身疼痛,朱鶴聞立刻跳起來尋找利器。然後他就看見了隔窗外躺着的那個女人。
她一身赤紅,滿面淤血,雙手交疊在小腹,壓着一柄寶劍。
那是慕微雲,和她的朱顏。
朱鶴聞睜大了眼睛,兩行淚沖破眼眶,滴在窗框上。他低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撞上了木欄。平時看着輕薄的木窗卻紋絲不動,不知過了多久,朱鶴聞才聽見鐵釘松動的聲音。他猛地一推,木窗轟然崩塌,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慕微雲床前,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沒有脈搏、沒有溫度。沒有生息。
她閉着眼睛,沉淪在六十年的預言之中。她的确不是那個天命之子,只不過是滾滾車輪碾過的蟲蟻裏,第一個螳臂當車的那只。煙塵寂滅,惟餘寒蛩哀泣,物傷其類。
忽然,透過兩人交疊的雙手,朱鶴聞受到了一點溫度。就在他不敢置信、欣喜若狂時,他發現那不是慕微雲,而是朱顏的溫度。他小心翼翼地将朱顏從她手中抽出來——
剎那之間,光華大盛。他在那光中見到了第一任朱顏劍主,那人從一個普通的鐵匠鋪取得朱顏,斬下了海獸的頭顱;杏花渡雪的主人臨終前握住妻子的手,将驚世名劍心甘情願托付給一個尋常老婦。
他看見方辭鏡拽着紅綢一躍而下,從朱雀臺上奪走蒙塵多年的朱顏;他看見慕微雲在逃亡途中忽然拔出了母親的佩劍,小女孩還不明白,慕塵早已淚流滿面。
他看見慕微雲将朱顏楔入大陣前,猶豫了片刻——只有片刻——她不知道在想什麽,然後決絕地注入了所有靈力。在那一瞬間,她擡起頭望向朱鶴聞——
朱顏屬于你了。
她似乎想這樣說,卻只是微微笑了。
三千世界、萬萬生靈,只在一息之間生發覆滅。清醒過來時,朱鶴聞當機立斷,一劍砍下,腳鐐斷了!
他再也感覺不到身上的傷痛,背起慕微雲的遺體,一手持劍,殺了出去。
容姝媛是三劍主之一,自然感覺到了朱顏認主。她披衣提玉壺而出,攔在朱鶴聞面前。朱鶴聞望着她,低聲道:“師姐,多謝。”
容姝媛冷笑一聲,飛身上前。
還沒等朱鶴聞接招,橫裏飛來一枚棋子,竟然硬生生将玉壺打偏了。只見江玉鎮站在樹下輕笑一聲,對容姝媛說:“放他走,我們打過。”
容姝媛敢對朱鶴聞下手,卻對江玉鎮有些本能的畏懼。朱鶴聞則是徹底被釘在了原地,看向那張熟悉的臉,嘴唇嗫喏片刻,說不出一句話來。
“朱兄,走吧。”江玉鎮沒有回頭看他。
*
正鼎三十五年的初春,坡頭村下了第一場寒涼春雨。這場雨濕潤了整個杏花渡雪,将滿山盛放的杏花浸入寒冷的空氣中。
這一天,曹家的小女兒醒得格外早。她剛出門一看,便驚奇地跑回來,喊醒了所有人。
不到半個時辰,全村都起來觀賞這幅盛景了——不知為何,一夜雨後,杏花渡雪淺粉的杏花,竟然全部變成了豔紅色!
輕雨如煙,紅雲如霞。不知是誰喃喃道:“難道她真的成仙了?”
“不可能,昨日我親眼見到朱鶴聞道長帶她……帶她的遺體回來埋葬啊。”
“有什麽不可能?”曹敬拄着拐出來,任由細雨打濕了枯草般的白發,“苌弘化碧,自古有之。想來雲女之說,實有此事。”
血紅的杏花林中,朱鶴聞與慕微雲雙手交疊,施術一夜,終于是層林盡染,猶如仙人垂跡。遙想當日,慕微雲滴血戲贈紅杏之事,雖然一年,已經恍若他生。
掩蓋上最後一抔濕土,将墓碑刻好,磕了三個頭,朱鶴聞下山離去。墓碑上寫着:
故
雲中慕微雲正鼎十年生正鼎三十五年卒
延州朱鶴聞正鼎九年生
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