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譽(2/2)
聞言,鐘長靜神色黯了。嗫喏良久,他低聲說:“我聽說,母親生病了。”
為了和玄門劃清界限,杏花宴一訪之後,鐘長靜和她斷了聯系,音訊一概不知了。可是父母子女,總是挂念,鐘長靜忍不住偷偷去打聽了一次,就得知母親重病的消息。
滄溟散人從冬季開始發病,越冬入春,不減反增。醫修說,這是靈力逐漸斷供的後果——無論是娘家岳衡山還是夫家匡山,都因為兩場大難而勢力衰微,滄溟散人實際已經兩百餘歲,如果不能持續汲取靈力,遲早會衰竭而死。
不只是滄溟散人,不少少年修士的父母師長都出現了這種症狀。因此,最近山上人心浮動,誰也不敢提大陣的事,兩邊都是一提就會翻臉。
慕微雲聞言,沉默良久,說:“你想回家看看嗎?”
鐘長靜的眼圈倏然紅了。
“回家……回家做什麽。”鐘長靜轉過臉去,聲音發抖,“我……你現在這裏不是還需要人嗎……”
“回去看看吧。”慕微雲有些心累了。她不想安慰鐘長靜,那些偷來的壽數總要用完,可是她也沒法坐視山上鬧将起來。鐘長靜和那些少年暫時離開一段時間,她好騰出手和其他人談談。
鐘長靜沒轉過來,背着身胡亂點了點頭。慕微雲嘆了口氣,輕聲道:“也不知道,鶴聞如今走到哪裏了。”
*
朱鶴聞從徽州出發,一路越過江河湖海,星夜兼程。終于翻過玄青嶺、入了函谷關,進入了廣闊的關中,朱鶴聞站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暫時松了口氣。
從這裏出發,到泾州就只有三天路程了。
馬上就要見到慕微雲了。
他長長出了口氣,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長發,用方巾束起來,随便走進一家驿站,要了酒飯。這是他幾天來第一次坐下吃飯,熱湯流進唇縫裏,沖掉了冷餅的碎屑,似乎把他整個人的腸胃拎出來洗了洗,又捂暖了放回去。
可他還沒把板凳坐熱,就有一群家奴進來,給了錢就要清場。旁邊的食客都習以為常,端起碗筷讓道,有人問道:“這是哪位來了?”
一個家奴說:“讓開!要不是公主催得急,我們掌門何必在這裏落腳呢?”
路人啧啧啧地躲開了,朱鶴聞忙拉住他問道:“這位大哥,請問公主為何急召?”
那路人訝異道:“你不知道嗎?公主繼任大掌門的典禮就是明天啊?最近好多修士趕來呢。”
“這是公主提的還是……”話音未落,朱鶴聞就意識到自己問得不對——別人應該也不知道。
路人迷茫地看着他,朱鶴聞擺了擺手,心裏猶疑。容姝媛繼位,那就說明她承認蘇一念已死,這對慕微雲是很不利的。但她不可能想不到這一層。
還是說,她有別的發現?
朱鶴聞還沒想明白,就見到幾個修士灰頭土臉地跑進來,順着牆邊摸到樓梯處上了樓,看樣子是投宿在此,要去拿東西離開。他們腰間都佩戴寶劍,身上也或多或少有些傷痕,應該是散修。朱鶴聞忙上前攔住,問道:“幾位兄臺……”
還沒等他說完,為首的那個震驚道:“朱鶴聞?你怎麽在這裏?”
朱鶴聞也驚訝于對方竟然認識自己,仔細一看,似乎是後來投奔杏花渡雪的修士。他忙說:“你們從泾州來?”
那幾個人面面相觑,一人說:“……是又怎樣?”
朱鶴聞敏感地察覺到了話裏的刺,因笑道:“可巧,我正要回去。”
不想,方才說話那人卻淡淡地笑了一聲:“都這樣了還要回去,你、慕微雲和鐘長靜還真是一條心啊。”
朱鶴聞更不明白了:“鐘長靜怎麽了?”
“鐘長靜怎麽了?”那人這下是真的笑了,“你們是提前說好了吧?慕微雲其實根本不想和蘇一念談吧?現在摧毀大陣的事又被攪黃了,你們滿意了?”
旁邊的人見他說話太沖,拉了拉他,轉頭對朱鶴聞說:“你有所不知,鐘長靜聽說玄青門出事,關停大陣的事要叫停,可高興着呢,拿到邸報都笑了!”
朱鶴聞錯愕道:“他……他為什麽……”
“他母親生病了。”一個女修于心不忍,說,“不只是他,陳抱平他們也是這麽想的。你知道他們私底下說什麽嗎?‘這些人命也只不過是給玄門交稅罷了,只要我們下山除祟,收這些也是應該的’。這也太混賬了,和蘇一念有什麽區別。”
朱鶴聞心亂如麻,他知道大陣一旦受影響,很多長輩都會衰竭而死,但他也清楚,慕微雲絕對沒有維護他們的意思。眼見修士們轉身要走,朱鶴聞忙追問道:“你們剛才說,慕微雲沒打算要談?為什麽這麽講?”
為首的那個修士被激怒了,冷笑道:“好好地,為什麽要對蘇一念動手?不就是分利不均,不想談嗎?蘇一念開的條件已經足夠豐厚了,為什麽不答應下來?”
朱鶴聞饒是脾氣再好,也聽得鬼火直冒,他強行按捺住心頭怒氣,沉着臉說:“要是不想談,一直占山為王就好,何必單刀赴會呢?你這樣揣測,是有什麽隐情嗎?”
“我揣測?”那人大笑起來,“現在全天下都知道了,慕微雲破壞盟約,把到手的變法給毀了!你去随便問路上的人,都會這麽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