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瘀(1/2)
血瘀
“誰在為我維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怎麽證明這個大陣存在呢?”
蘇一念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讓慕微雲的心狠狠一跳,順着萬丈深淵墜下去。直到搖搖晃晃走出了藏書樓,夾着雪粒子的勁風拍在臉上,她才一激靈,抓着朱鶴聞的手說:“我好像知道,陛下默許的是什麽了。”
朱鶴聞早已有猜測,只是沒想到蘇一念這麽早就攤牌了。總陣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是,怎麽證明它的存在呢?
算出來?那只是他和鐘長靜算的,多的是前輩可以證僞。除非能挖出來,曝在日頭底下——要是那麽容易的話,圖南長公主也不會匆匆出嫁了。
玄青門本地的大陣和別的殊無二致,毀這個,已經算是給了慕微雲天大的面子。皇帝得了好處,自然也會要求慕微雲退一步。畢竟他也才過半百,蘇一念這幾百年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這些都還不怕。最怕的是,這事辦完,就沒下文了。容常是肯定不會再催,各地分而治之,慕微雲分出七十二個身來也管不得。何況還有許多人不喜歡她,還在拜天尊。
朱鶴聞心裏想了一大篇,可見她臉色煞白,唇色蒼灰,卻又說不出什麽憂心的話,只得長嘆一聲,說:“我來想辦法。一鼓作氣,這次一定要撬動根本。”
慕微雲好容易積累起的一點好心情和氣色都沒了,只覺得心髒亂跳,胸口悶脹。她扶着朱鶴聞,閉目小憩片刻,低聲道:“明天就是封陣大典,你打算怎麽辦?”
“順藤摸瓜,也要先知道藤在哪兒。”朱鶴聞說,“我得在今天內查清楚總陣的入口在哪兒,這樣明日當着衆人提起,才不至于被人駁回。明天要求師……蘇一念帶我們下去,幾百只眼睛看着,難道還能否認不成?”
這辦法雖然直,卻是急智。若是這次放過了,再拖再算,不說蘇一念,就是容常,在南巡的節骨眼上,也肯定會阻止他們繼續。
慕微雲當即就來了力氣,站直說要去。朱鶴聞卻攔住她,說:“你先回去休息,這兒我熟,我問了師姐後,自個兒探去。”
慕微雲還待要說,朱鶴聞一句話讓她無奈答應了:“明天只有你強出頭,你得休息好。”
朱鶴聞送她回“與雲同坐”,煎了藥給她喝下,又燒來熱水,給她泡腳。自從得了病,慕微雲的手腳就涼起來,全不似之前火力強壯,冰天雪地裏也渥熱柔軟。朱鶴聞尋了不少方子,什麽偏門的都試過了,卻暖不長久。
泡着腳,慕微雲将裏面衫子掀開,朱鶴聞習以為常地來換藥。他剛搬了小凳坐下,卻目光一滞,停下了手。只見那傷口不似之前血肉模糊,卻粘連帶膿,青青紫紫,不像是愈合,倒像是停在了将好不好的節骨眼上,拖着淤毒把傷埋進肉裏了。
“怎麽了?”慕微雲撩着衫子,半側頭道,“崩開了?”
朱鶴聞忙剜了一勺藥膏敷上去,輕手輕腳地抹着,一邊若無其事道:“我在想大陣的事,早知道就帶鐘長靜畫的那張圖來了。”
慕微雲笑道:“你還跟我誇下海口,說你早就背着了,怎麽,不算數?”
朱鶴聞輕車熟路地包紮好,放下她的衫子,繞到前面來替她擦腳,低頭專注道:“我背不住也能找到。”
慕微雲還要伸手自己來做,朱鶴聞卻不由分說地握住她腳腕,一個個指頭地擦洗乾淨,取了鞋來扶她上床,把枕頭摞好,安置她半躺下。他剛要走,慕微雲卻伸手拉了他的衣帶,忽然沒頭沒腦道:“我哥哥催得緊,你說,要不此間事了,咱們也把婚結了吧。”
朱鶴聞的眼睛亮了亮,轉眼卻又黯淡下來。他抽身去拿外衣,背對着慕微雲笑道:“我等你這句話好久了,既如此,等明天事了再提吧。”
兩人都心知肚明,朱鶴聞披了鶴氅,合門而去,衣擺如波,消失在夜雪當中。慕微雲這才将忍耐許久的咳嗽一并發出,趴在床邊,咳得昏天黑地。等她回過神來,帕子上已經一片黑瘀,帶着絲絲縷縷的暗紅色,嗓子還不住地呼哧。
她身上雖然不好,眼神卻漸漸冷了下來,靜靜看了許久自己咳出的東西,仿佛不認識似的。等将那帶血的帕子刻入眼底之後,慕微雲反手将它扔進了炭盆裏,火苗騰地裹住了繡着杏花的絹帕,将它吞下去,化作一團黑灰。
慕微雲脫力地躺回枕頭上,眼睛被炭火燒酸了,她望着天頂,安安靜靜地流下兩行清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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