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靈(1/2)
陰靈
酒席散後,慕微雲終于找到機會,她不顧形象地跑過回廊,抓住正被侍女圍着往內院走的女人的手。
“令頤,我還沒和你說話呢。”慕微雲氣喘籲籲,卻笑着說,“怎麽樣,最近過得還好嗎?”
賈令頤身邊的侍女都是韓家家生子,見狀有意無意把她往後擋住。賈令頤看着慕微雲,眼神澄澈而疏離。
“還不錯,翁姑待我都好。你呢?”
慕微雲瞥見遠處,韓中流已經擺脫鐘長靜,往這邊疾步走來。她低聲道:“你身體一向強健,怎麽會小産?”
賈令頤默默不語,只是盯着她,眼裏似有悲意。她輕輕回握住慕微雲,慕微雲神色一動,垂眼看向手中。
“娘子是倒春寒時着涼,所以才不慎滑胎,多謝朱顏劍主關心。”韓中流終于趕到,一把拉回賈令頤,皮笑肉不笑道,“夜深了,要我們派人送你回去嗎?”
慕微雲見他要強行帶人走,情急之下忙找話題說:“令頤,你的劍呢?”
賈令頤是使雙劍的,一曰“今是”,一曰“昨非”。劫法場時,“今是”已斷,“昨非”跟着她走了。玄門修士,佩劍是基本尊重,慕微雲這麽問也很正常。賈令頤卻淡淡地說:
“送人了。”
那可是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佩劍,她在上面磨出過繭子、流過鮮血的佩劍。
“送給誰?”慕微雲難以置信。
賈令頤說:“我兄長,泾州別駕賈令章。怎麽,妹妹給哥哥禮物,你也要管嗎?”
說完,她拂袖離去,韓中流匆匆追上。韓中流緊緊攥住妻子的手腕,笑道:“你剛沒給她傳遞什麽吧?”
賈令頤冷笑不語,韓中流自己也心虛,沒有多問。忽然,賈令頤剎住了腳步,輕聲說:“你聽。”
韓中流疑惑地側耳,只聽那宴席散後,戲班子練嗓子的聲音遠遠傳來,隔着風雪似的,不太真。
“按龍泉血淚灑征袍——”
賈令頤啞着嗓子,低聲跟着唱道:“恨天涯一身流落……”
韓中流臉色幾經變換,哼笑道:“林教頭風雪山神廟,誰讓他們唱這個?”他轉頭對小厮們吼道,“去讓他們閉嘴!”
*
“我就在這裏,你們要是驗不清楚,我立刻上書叫刑部的人來驗屍!”嚴度将腰牌往桌上一拍,吓得彭陽仵作們抖了抖,“兩具屍體,今晚驗完之前誰也不許走!”
齊允和另一具屍身并排躺在地上,兩人都是面色發青,嘴唇烏紫,一幅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中毒相。
丢了屍體的家人匆匆趕來,聽說死因又有別的結論了,死者妻子哭得直不起身子。姚迢抿緊唇盯着仵作,單手攙住了她,冷冷道:“節哀。”
她依然像根針一樣紮在大地上,任憑喧嚷的潮流改了幾次方向,她還那麽刻舟求劍地想要讨個公道。
府衙堂中,燈火微弱,除了秉燭驗屍的人外,其他人都坐在幽暗的夜色中。慕微雲正對着名單沉思,身邊卻忽然亮起來。
朱鶴聞點了一盞燈擱在她面前,又去驿站拿了袍子來給她。仲春夜裏還涼,也不知朱鶴聞路上是不是撞見花了,那袍袖之間猶有暗香。
慕微雲短暫地笑了一下,說:“坐。”
朱鶴聞靠着她身後坐下,與她同看那張名單。名單上一共有七人,剩下三個已經保護起來了,但慕微雲心中還隐隐不安。
朱鶴聞指了指名單,說:“目前無非兩個方向,要麽是邪祟所為,要麽是人為。邪祟應當只是障眼法,可人為……”他搖了搖頭,“我覺得不像周賢。”
朱鶴聞的右手輕輕搭在她右肩上,慕微雲握住那只手,說:“只是出于嫉妒的話,不應該一口氣殺那麽多人。而且,他為什麽不一次殺完,然後潛逃?留在這裏等我們來抓嗎?”
朱鶴聞說:“我今天去時,周修齊明顯和他父親通過氣。一定有什麽更重要的秘密,讓周修齊連你我都不願信任了。”
慕微雲疑道:“他不信任彭陽官府就算了,為什麽連你我都不信?”
暗燈下,父親身後,周修齊攥緊了袖中那張匆匆撕下的布帛。
他一直覺得,自己不算是世家子弟。即使是和鐘長靜、賈令頤他們并肩作戰過、一起流亡過,也始終沒法交心。畢竟他們是為了天下大義、人間正道而下山,鬧個離家出走,爹娘就擔心得纏綿病榻,還要送錢送米,好聲好氣勸他們回家——他呢?
他是咬住一口血仇,埋了幾具骸骨,還不得不滿心愧疚,為的是浪費了父親砸鍋賣鐵供他上學的錢。
他能信任慕微雲嗎?
*
周賢已經被審過了三四輪,在慕微雲的堅持下沒有上刑,但無論嚴度怎麽翻來覆去設陷阱盤問,他只咬定一件事:屍體是他偷的,但他其他什麽也沒乾。
“你為什麽偷走屍身?”
周賢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回答過這個問題:“因為這案子蹊跷,其他的人都已經埋了,齊允的又被他娘子嚴加看管,我只好偷這個。”
“偷走之後做了什麽?”
“我找信得過的大夫驗屍,确認是毒殺無疑,現在正等他去查是何毒物。查清楚之後,我就打算帶着屍體來報官的,誰知道你們發現了……”
嚴度一拍驚堂木,喝道:“同夥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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