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恨(1/2)
長恨
一片寂靜中,酒杯清脆墜地,慕微雲驟然起身,一把甩開陳抱琴,沖到宮殿中間。她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的袖子帶翻了杯盤碗碟。
“她在哪裏?娘在哪裏?姐姐?姐姐!”
胡貴妃喝道:“無禮!退下!”
慕微雲扭頭便道:“我還沒找你們算賬,你——”
慕如清用力拽了她一下,直起腰,環視四周,大聲道:“我母親的屍骨如今正鎮壓在東宮,請娘娘啓禀陛下,務必把此案移交大理寺,從頭審理!”
慕微雲抓住姐姐的袖子,崩潰道:“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陳皇後面色很難看,跌坐在椅子上,聲音顫抖道:“怎麽可能?”
容姝媛起身,将拂塵往臂間一甩,冷笑道:“此事是我親眼所見,血屍确系方夫人所化。還請母後嚴查,若是不能把兇手千刀萬剮,豈不涼了忠良的心?”
胡貴妃哼笑道:“我聽說血屍都只剩骨頭了,怎麽認出來的?”
容姝媛兩眼睜大了,而慕如清早有預感,在慕微雲暴起之前一把摁住了她。慕微雲當然不能像甩開陳抱琴一樣甩開姐姐,但不消多等,慕如清就自己轉身,一步步膝行到胡貴妃面前。
胡貴妃往後縮了縮,不自然地問道:“乾什麽?”
慕如清像只幽魂一樣盯着她,輕聲說:“娘娘原來也知道,血屍是只剩骨頭的,可娘娘知道嗎?”
她在無數诰命貴婦的注視下,伏在地上,頭卻高高揚起,眼睛死死盯着那輕浮漂亮的女人。
“她連眼睛都沒有了,但她的女兒一出現,她還是第一時間認出了我。”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慕如清,有些心軟的已經悄悄落淚了。容姝媛緩緩從背後靠近她,低聲道:“如清。”
慕如清在公主的攙扶下長跪起來,不斷垂下淚珠:“她被玄門囚禁……折磨致死,娘娘還要問我,她為什麽變成這樣了?天地人倫在上,娘娘竟然不知道是為什麽嗎?”
慕微雲只覺胸中一團怒火轟然沖天,卻在姐姐的哭聲中漸漸冷了下來,只有瘋狂的心跳沖擊着喉嚨。
慕如清之所以把此事留中不發,恐怕也是知道慕微雲一定會立刻去追查,特地瞞着她,要把此事鬧大到底。
慕微雲滿眼酸澀,反複告訴自己:不要急,不要急,要配合姐姐。
她拂袖起身,憤然離席。走到門口時,她回頭怒目道:“娘娘,若是不能徹查此事,我寧願殺上玄青門,把他們一個一個殺死,也不可能從命!”
陳皇後陡然提高了聲音,聲音沙啞道:“夠了!河星!去含章殿告訴馮裁,讓他禀告陛下,元日之後,立刻查案!”
回東宮的馬車上,陳抱琴和慕如清兩兩沉默。慕微雲已經風馳電掣禦劍而去,只有早就通過氣的兩人,還沉浸在劇烈的情緒起伏中。
外面更鼓響了,滿城喧鬧,金吾不禁,煙花璀璨。陳抱琴掀開簾子看了一眼,說:“姐姐,此事已成,無論如何,好好過年吧。想來方夫人在天有靈,也不願看你為此愁苦。”
慕如清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低聲說:“我并非為此愁苦,只是想到微雲,總覺不忍。”
她知道,不告訴慕微雲這件事,一方面是怕她性子急,提前鬧開了鬧不大;還有就是,為了利用她的憤怒。
慕如清兩指并起,輕輕揉着眉心,深深吐出一口氣。
她十二歲那年,雲中案發,她本以為父親是畏罪自殺,也要萬念俱灰,去求陳皇後賜死。陳皇後卻說:“你父親的罪還沒定,現在如果要為他報仇,只有你能做到。”
她按照皇後教的辦法,按品大妝,在夏末的大雨中跪在宮門前磕頭申冤,路過的大臣都不忍卒視。
最後,皇帝派了其他臣子前去審理,才把清白還給慕家,讓延州朱氏自食其果了。
慕如清知道,皇帝這麽做不是因為可憐她,而是被她和皇後提醒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這個案子沒完,還可以利用它殺滅更多世家。
意識到這件事的她感覺格外惡心,但是如今,不知不覺間,她自己的計劃也這樣了。
陳抱琴柔聲道:“姐姐,你已經盡全力保護微雲了,這次不也是為她,解朱顏劍主名實之分的危機,這才要特意鬧大嗎?”
慕如清不語,只是又嘆了口氣。陳抱琴也嘆了口氣,伸手握住她,繼續說:
“這宮裏,就是路邊的貓兒都長了一百個心眼子,何況你我?你不能指望微雲姑娘既聲名顯赫,又純善直率,她總要接受這些的。有你在,一路護着她,已經很好了。”
慕如清用絲帕遮住了臉,深深呼吸着,仿佛特別喜歡帕子上的香氣。窗外正經過蒼川陳氏的府邸,歡鬧喧嚣,家丁的小孩在路上跑着,朱門裏傳來酒菜的香氣。陳抱琴看了一眼窗外,終于轉過身,把慕如清抱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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