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地(1/2)
血地
“什麽?!”
江玉鎮“噓”了一聲,說:“這事現在沒幾個活人知道了,但我——我們師父,可是比蘇一念還古老的存在。之前師父和我說過這事,我只當是長輩之間的恩怨,沒有多想……沒想到還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慕微雲肅然道:“你說。”
此刻已經夜深,萬籁俱寂,唯有燭芯偶爾燒斷,掉在油裏的聲音。
她此時才發現,江玉鎮雖然一派小孩兒神态,卻有一雙非常纖美清透的眼睛。這雙眼睛把光掃進眼底,微微合上,映出一段舊事來。
“大概六百多年前吧……那時候,玄門還不講究清修,最年長也不過百歲。那時的蘇一念和寒蟬子,還是玄青門掌門門下的一對兒天才師兄弟。蘇一念學的是陣法,寒蟬子則是算術天才。
“玄門有很多驚世奇才,剛做出一點成績,就自然老死了。蘇一念二十歲那年,做出了如今的星辰大陣,可以觀人世、知興衰,只是這東西運轉起來,肯定是以百年為一輪的。蘇一念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辦法,可以延年益壽……你知道的。”
慕微雲說:“該不會,現在玄門的大陣就是蘇一念發明的吧?”
“是,也不是。”江玉鎮說,“當時也有不少人用邪術偷靈氣,但蘇一念是真的天才,他把它做成了一個真正的陣法,還給它編了一整套說辭……什麽清修,什麽祈願,都是為它而生的。”
這個陣法埋在度塵宮地下,人們每一次祈願,都是一次“許可”,允許修士抽取他們的生命來修行。
因為從每個人身上抽的不多,人們也沒發現異常;修士們遵守清規戒律,不知道山下的情況,自以為修行是在幫助山下的人,自然也不會多想——即使發現了,大多數人也會選擇小小犧牲一下別人,換取自己的長生。
與其說蘇一念是陣法天才……不如說是個講故事的天才。
明明是個熱天,慕微雲卻覺得一陣寒焰順着脊梁蹿上喉嚨。
“那寒蟬子……”
“他發現了。”江玉鎮拿起剪刀,剪斷燭芯,靜靜看着那柔弱的燭芯飄落在熱油裏,“他算一算就知道靈力的走向不對,所以去質問了蘇一念。蘇一念聽完,沒說什麽,只是轉頭就給寒蟬子的酒裏下了毒。”
“寒蟬子年輕時……是個很活潑的少年人,不拘戒律,就喜歡喝點酒,喝多了就拉着他師兄坐在山頂上看星星。那天晚上,寒蟬子就在蘇一念身邊毒發了。”
慕微雲聽得入神,問道:“那這樣之後,寒蟬子還能和大掌門那麽親?”
“他不知道。”江玉鎮笑道,“蘇一念本來是奔着滅口下的藥,但寒蟬子體質好,最後只是弄壞了身子,瞎了眼睛。之後,蘇一念哭着跟他說,是嫉妒蘇一念的同門下給蘇一念的毒,不小心被寒蟬子服下了。”
慕微雲搖頭道:“心狠手辣,狡猾如斯。”
“寒蟬子單純不假,但也不傻,後來漸漸覺察出來了。然後呢,他就寫了封信,告訴他的算友——也就是師父。”江玉鎮說,“師父懶得管人間的事,只當不知道,直到如今。蘇一念在算術上沒有天賦,必須要依靠寒蟬子來調整星辰陣,寒蟬子就這麽被他拘養着,漸漸也灰心了。”
慕微雲若有所思:“所以,如果還有哪位仙首會期待聚靈大陣被毀,就是寒蟬子了?”
江州這個大陣,是用來做什麽的,她也差不多知道了。
辦清談大會要接待數百仙客,岳衡山又是個人多的門派,估計早就承擔不起了。靈氣不夠怎麽辦?當然是拿人命來換。
之前的祈福大陣,無非是從每個信徒身上搜刮一兩年的壽命,或者一兩次大機緣。要求速成的話,每個人就要多收一點“靈氣”了。
比如,一次性收割掉這個人的餘生。
有什麽辦法能讓大部分人立刻死掉?
當然是一場大災。
按照正常天時,有許多人還有幾十年的餘壽。造一場旱災,這些餘壽當然統統進了岳衡山的腰包裏,清談大會上各家修行所用的靈氣就足夠了,甚至還能支撐岳衡山多收一些徒弟!
蘇一念顯然是默許的。若是有誰想給蘇一念添麻煩,要求他揭開此案,只有寒蟬子有這個意願了。
慕微雲漸漸想明白其中關節,只覺齒冷。她剛想給自己倒點水喝,手卻顫抖得拿不穩杯子。
慕微雲猛然握拳,問道:“怎麽聯系寒蟬子?”
江玉鎮胸有成竹道:“你忘啦?你下山,不就是來找我們的嗎?現在找到了,帶我們回去,我們自然可以借着昆侖掌門和他的交情,去敲一敲掌門偏殿的大門。”
“怎麽還沒搞定?”結束了一天的接待,胡養正本來已經很累了,聽到心腹來報,更是一臉煩躁,“胡尚成在搞什麽?朱鶴聞有那麽廢物嗎?”
心腹低聲說:“郡守說,朱鶴聞那小子說自己修為不夠,幾次都要挖出來了,又叫人埋回去,不敢處理。”
胡養正坐下,皺眉道:“讓胡尚成派人先挖出來,朱鶴聞不上也得上!大掌門已經起疑心了!”
就在這時,胡望山座下弟子來敲門了。胡養正本就心慌,見到胡望山的人更是心頭一緊,問道:“老祖有何吩咐?”
那小弟子說:“老祖說,寒蟬子祖師爺算出江州大旱是有人搗鬼,大掌門正要叫人徹查,請您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胡養正頭都大了——做什麽打算?催胡尚成嗎?還是自己派人去?
他咬咬牙,對心腹說:“你們幾個,叫上長老,一起去處理了那東西!再不銷毀,大掌門問下來就完了!”
心腹叫苦不疊:“埋魃僵的時候,我們這邊就死了幾個人,若是我們去做,動靜肯定特別大,到時候還是會被發現啊!掌門明察,這件事只有您辦得了!”
若是心腹推诿,那倒還好辦;可事實是,整個江州地界上,還真的只有胡養正能處理魃僵!
那東西本來就邪乎,吃了那麽多人命,更是功力大漲。如果連大掌門親徒朱鶴聞都處理不了,再往上去找,也只能是掌門級別的人物才能銷毀它了。
“真是個燙手山芋……”胡養正咬牙道,“那就今晚,你們幾個,随我下山!”
他剛踏出門一步,就撞上了一雙雪白的靴子。
來人一身霜色,面覆白绫,正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寒蟬子身後,一身青色錦緞的蘇一念正挽着拂塵,沉沉立在夜色中。
斯情斯景,胡養正莫名想到來收人頭的黑白無常。
“胡掌門,往何處去?”寒蟬子的聲音如冰上水,“可否與我們同行?”
蘇一念則不容置喙地說:“帶路,慈恩山。”
慈恩山上。
“我不管你有什麽苦衷。”胡尚成剛才放的狠話仍在耳邊,“今晚必須銷毀掉這東西!要是大掌門問起,你,絕對跑不掉!”
朱鶴聞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慈恩山裏,心跳快要撞破喉嚨。胡尚成突然那麽着急,深夜把他叫去,恐怕是出事了。
他已經拖拖拉拉很久,恐怕胡尚成也不會寄希望于他,今晚,大魚要上鈎了。
他的手心都是汗,幾乎握不住九臯劍。
馬上就要結束了。
朱鶴聞深深吸氣,感覺心肺上一片吹不涼的熱氣在湧動。
馬上,挾制了他半生的慶亭胡氏,就要背上沉沉三千人命了。
來往慈恩山多日,朱鶴聞早就摸清楚什麽地方隐蔽、什麽地方開闊。他并未前往陣中,而是尋了一處老槐樹躲起來。這個地方可以看到來破陣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金色的劍光從岳衡山方向飛來。幾個黑衣人從劍上跳下,為首的悶聲道:“去把乾處的陣眼破開。結陣護法。”
朱鶴聞按劍俯身,一手握住捆仙索,死死盯住為首者。其他人都不重要,必須等到那人落單,一網打盡。
底下的人聽話散開,各自結陣,其中一人手持符咒,把乾卦位的壓陣物挖了起來,裝進一個壇子裏。那白骨的确兇險非常,在離地的一瞬間,所有人的顱中都爆出一道長聲尖叫,若不是在場的人都能運氣抵擋,恐怕早就被喊瘋了。
鎮壓魃僵的大陣後,下一步就是銷毀魃僵本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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