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1/2)
出逃
慕微雲回房時,幾個女修正擠在大通鋪上說話。夜已經深了,可這些沒吃過苦的大小姐根本睡不下破床,一見慕微雲進來,紛紛訴苦道:
“他們這裏連洗臉水都不給!”
“被子裏面有蟲!”
“朱顏劍主,我們快跑吧……”
聽到最後一句,本來正脫外衣的慕微雲笑了:“怎麽跑?你們身上的乾糧可都沒了。”
賈令頤理所當然道:“一路挖野菜吃,回岳衡山去啊!”
慕微雲真笑了,蹬掉鞋子,在一衆女修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拉上髒兮兮的被子蓋好,探出一個頭來。
“你覺得,要是還有野菜,人會餓死嗎?”
一群世家小姐面面相觑。顯然,在她們心目中,只要沒有糧食就算饑荒了,誰知道真正的荒年,連軟一點的土都會被吃光?
慕微雲哂笑道:“現在雷江南岸,估計只有一樣東西能吃了。”
“什麽?”
“人。”
賈令頤被慕微雲吓得打了一個寒噤,弱弱地說:“你別吓我……”
“我沒有吓唬你。”慕微雲平靜地說,“宛陽東市上,男人肉三錢一兩,女人肉四錢一兩,你明日可以自己去看。”
有個小一點的姑娘抱住自己,靠住牆壁:“好吓人……”
慕微雲拆着自己的頭發,說:“這種事每年都會在全境各地發生,事大事小而已。你們這次下山,不就是為了幫江州一把嗎?現在不是想着逃跑的時候。”
賈令頤有點不耐煩了:“那我們能做什麽?現在東西都被收走,根本就是白白下山!”
慕微雲淡定道:“有死者處,你們去安魂超度,防止屍變;有病者處,你們去止血治傷,燒水熬藥。能做什麽,就做什麽。”
賈令頤道:“這根本改變不了什麽!難道我們把宛陽的所有老弱病殘照顧好,旱災就能結束嗎?”
“不能,但是你們難道因為沒用,就不去救助嗎?”慕微雲顯然也不太理解,晃了晃腦袋,“好了,快睡吧,今天累壞了。”
賈令頤皺了皺鼻子,難以置信:“你聞聞這被子,都馊了!你還睡得下去!”
“有被子已經不錯了,快睡快睡。”慕微雲給自己掖好被子,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嚷道,“我睡着了,別叫我了!”
……
一天後,入夜,江州郡府,昭化城內。
一輛馬車停在郡守府邸門前,揚起的黃塵漸漸落定。朱鶴聞從馬車上跳下來,落在胡府門前。
門上挂着一對莊嚴的黃銅獅首門環,朱鶴聞摸上去時,還帶着白日暴曬的餘溫。他叩門許久,才有個小孩睜着迷迷糊糊的眼來開門。
“在下朱鶴聞,是玄青門……”
“知道了知道了,你進門直走,老爺在積善堂等你呢。”
那小童很不耐煩,放他進來之後,任由他自己拿着行李進去,又自己跑回去睡覺了。
朱鶴聞往胡府裏走去,穿過一片竹林後,空氣瞬間清涼下來。外面淡淡的臭氣和灰塵氣都被隔絕在竹林外,這裏面俨然是流水潺潺、和風細細的仙宮。
江州郡守胡尚成正在積善堂內半卧,兩個侍女為他按頭按腳,兩個侍女在一邊調香,兩個侍女捧着丹藥等他服用。
朱鶴聞進去時,胡尚成也沒睜眼,懶懶地吩咐道:“坐吧。”
朱鶴聞揀了個凳子坐下,輕聲道:“晚輩來了,世伯久等。”
“我可不是為了等你。”胡尚成嗤笑道,“頭疼的老毛病犯了而已……今天格外疼。”
“怎麽了?”朱鶴聞狀似關懷,“這天氣着實熱,都九月了,還像大夏天。”
胡尚成說:“還不是因為陛下。我們本來都報過災情了,陛下偏不信,非要派人來核查。你可知道,派的是誰?”
朱鶴聞誠實道:“不知。”
“你的災星來喽。”胡尚成慵懶中帶着一絲幸災樂禍,“長平侯,慕塵!”
朱鶴聞立刻作驚恐狀:“怎麽會!——世伯……世伯救我!”
胡尚成被他逗樂了:“你怕什麽!就算堂哥倒了,慶亭胡氏也不是擺設。你好好的辦差,胡家就能保你,不被長平侯和朱顏劍主削成人棍。”
朱鶴聞拍了拍心口,泫然欲泣:“世伯知道,這是我多年的心病。多虧有慶亭胡氏救我。”
胡尚成擺了擺手,說:“別那麽一驚一乍。好了,我跟你說正事——你知道朱顏劍主下山了嗎?”
“什麽意思?”
“叔祖傳信,朱顏劍主為了找昆侖山那些失蹤的同門,帶着一堆小孩跑下山去了。”胡尚成扳着手指數到,“鐘長靜、賈令頤,還有幾個小孩。”
朱鶴聞道:“那他們現在在何處?”
胡尚成微微一笑:“在江南。”
這裏的江南,自然指的是雷江以南。朱鶴聞愣住了,然後道:“她……們,不會被叛軍抓了吧?”
“目前來看,正是如此。”胡尚成道,“叔祖的意思是,朱顏劍主很有可能發現魃僵的秘密,現在要盡快銷毀。”
這場旱災持續了太久,造成了太大破壞。再不收手,江州叛亂一旦成勢,讓慕塵和慕微雲查到什麽,胡尚成的腦袋就危險了。
朱鶴聞道:“我來做?”
“對。”胡尚成道,“你來替換前面的修士。”
朱鶴聞仿佛看見一個屎盆子,即将扣上他的腦門。
前面操縱這東西、布設陣法都和他無關,等到要被查了,他就被推出來了!
慶亭胡氏這樣做也不是一兩次了,畢竟他們救他,就是為了某一天能把他丢出去,連同他幫他們背上的罪責。他就像是那塊晚宴上的手帕,清白一世,只是為了最後髒兮兮地被丢掉。
小時候莫名其妙地被救了,就要用一生去還這份帶血的恩情。
他離開胡尚成的府邸,拖着沉重步伐走回驿站。街道上,沒有往日喧鬧的人聲,家家戶戶都緊閉大門,門前挂着許多傳說中能辟邪的物品,聊做安慰罷了。
誰都知道,旱災若是持續蔓延,昭化這座大城也遲早會死掉。
忽然,有個人叫住了朱鶴聞。
朱鶴聞回頭一看,那是個拿劍的修士,走進了才發現,居然是周修齊!
他鄉遇故知,兩人都難得一喜。周修齊率先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朱鶴聞僵了一下,說:“來清談大會。”
周修齊說:“我已經把月娘安葬好了,就在這一片救助傷者。”
朱鶴聞問道:“現在呢,在巡夜?”
周修齊道:“最近有疫病,晚上容易厲鬼回魂,我就白天睡覺,晚上巡邏。”
朱鶴聞忽然想起很重要的事:“你的劍還乾淨嗎?”
如果周修齊的劍沾過血,那他就沒可能長生了,會被仙門驅逐,佩劍也會被天工峰熔掉。
周修齊道:“還沒有,目前,靠符咒尚能支撐。”
朱鶴聞松了口氣,道:“那就好。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周修齊道:“我請了三個月的假,應該足夠江州旱情結束。”
兩人閑話了幾句,朱鶴聞正要告辭離去,周修齊卻吞吞吐吐地問道:“師兄,你能幫我做件事嗎?”
朱鶴聞示意他講。周修齊便說:“您能找朱顏劍主幫忙,和我一起去一趟宛陽嗎?”
朱鶴聞訝然:“為何?”
“我想去把月娘的父母帶出來。”周修齊說,“我闖了幾次,都沒法深入江南。”
朱鶴聞猶豫片刻,說:“你知道宛陽現在已經……”
周修齊卻很平靜,說:“我知。但,有希望的話,還是要試試。”
朱鶴聞徹底沒話說了,如實道:“其實,我這次是受胡氏之托而來,并不是來赴會,恐怕見不到朱顏劍主。你若不嫌棄,我陪你同去。”
周修齊想了想,說:“暫且不必了。”
與此同時,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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