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宛（2/2）
裘勳本來要按規矩把女俘分給他的左右們享用，被代應求攔住了，這個土皇帝神神叨叨地告訴裘勳，世家大族為了妻女的貞潔，從她們出生時就念一種毒咒，若非會念解咒，一旦碰她們就會死。
賈令頤聽得瞪大了眼，和妙幽山幾個女修面面相觑，但因為知道代應求是救她們，也不敢出言拆穿。
經過半天的相處，慕微雲終于知道，為什麽代應求是皇帝了。
代應求出門從不帶侍從，也不會自上而下斥責別人。就這半天裏，他親自坐診看了幾個病人，親自監督廚子熬粥，親自調解吵架。比起皇帝，他更像是個鄉裏鄉親最好說話的老村長。
這樣的人，确實非常适合作為一個旗號，被擁戴起來，成為造反的“賊首”。
有了代應求作保，慕微雲被分到一間不錯的房子，還帶一個土院落。其他少爺小姐就沒那麽好運了，女子和洗衣女們住到一起，男子則被拉去當賬房先生——因為難得抓到幾個認字的，所以必須好好利用起來！
晚上，裘勳做東，請慕微雲去喝酒。
饑荒年間，能吃的東西不多，說是設宴，也不過兩道菜一碗湯，和清談大會的夥食肯定不能比。即使是這樣，出于對朱顏劍主的尊重，裘勳也叫了他的歌女來唱歌助興。
門被歌女推開時，拂面而來的竟是一陣槐花香，而不是庸脂俗粉的氣息。那女子抱了琵琶，斜簽着身子，普通的布料落在流暢的腰身上，反而像是好紗好棉。
她烏發如雲，斜作抛家髻，長眉如畫，一雙桃花眼裏的秋波正微微垂着落在弦上。最讓人稱羨的是她的皓腕，手臂猶如白玉凝脂，手指纖長秀美，輕輕摁着一段弦，如同捧着一只蝴蝶。
慕微雲沒去過風月場所，有些不自在，說：“大将軍不必如此興師動衆，快叫這位姑娘回去吧。”
裘勳哈哈大笑道：“這是春滿樓的頭牌，柳朝煙，給你唱支曲罷了，怕什麽？別人還聽不着呢！”
周圍的男人們都粗聲粗氣地笑着，各自倒酒夾菜。柳朝煙抱琴一禮，彈奏起來。
慕微雲不願多說，只是默默聽着。這首曲子倒生僻，她從未聽過，唱的是一個叫小鳳的丫頭，被主人家奸污之後打死，反被污蔑偷看機密的故事。
裘勳聽了一段，吐掉嘴裏的骨頭，大聲說：“前面的別唱了！直接唱那段！那老爺是怎麽和小鳳……那個那個的？”
柳朝煙停弦，默然端坐。裘勳哼笑道：“別裝清高！這曲子是你寫的，你還要說是什麽，淫詞豔曲不成？你不就是唱這個的？”
柳朝煙漂亮的眼睫微動，面無表情道：“不敢。”于是便正色唱起那段關于奸污的曲子來。其實內容也并不勁爆，只是裘勳大概對慕微雲還有幾分敬意，不敢直接在她面前聽真正的淫詞豔曲，又心癢難耐，這才提這個要求。
慕微雲卻奇道：“這曲子是姑娘你自己寫的？”
“嗯，你沒聽過吧？”裘勳靠着另一個歌女，笑道，“這在我們這兒，叫什麽來着……”
“班牌鳴冤！”一個将軍說，“她呀，為了給那丫頭申冤，專門編了這首曲子，借着柳朝煙的名聲，傳遍整個江州郡呢！”
“最後結果呢？”慕微雲問道。
“嗨呀哪能有什麽結果？打死了就打死了，郡守老爺臉上過不去，把小鳳安葬了了事。”裘勳有些義憤填膺，“虧柳朝煙把聲勢搞得這麽大……還是沒用。”
柳朝煙神色漠然，繼續唱了下去，好像這些努力和無力都與她無關。
裘勳啧啧感嘆兩聲，又繼續和其他人聊起後面的日子來。
“鹽港是好地方啊，我真鬧不明白，為啥代……皇上不讓咱們打？”一個将領嗑着瓜子說。
裘勳似乎不想提這事，擺手道：“那，咱們皇上的目标是打入上都、踢走容常老兒，去打鹽港不就是往南走了嗎？到時候殺回來可不容易。”
“可我聽說……長平侯守着京城吶。”瓜子将軍憂愁道，“咱們能打過嗎？不如占個富庶之地，先逍遙幾天再說！”
“話是這麽說，我們也不能抗旨啊。”裘勳搖頭，“誰知道老頭怎麽想的。”
瓜子又說：“咱們就不能兵分兩路嗎？”
“你知道鹽港有多少兵嗎？”裘勳翻了個白眼，“沒見識！那可是大港口，你敢自己帶人去？”
瓜子縮肩說：“那可不敢。”
裘勳道：“對喽！還是想辦法勸勸老頭吧。”
另一個吃花生的不樂意了：“那老頭怎麽勸得動？連個娘們都沒有，枕頭風也吹不進去！”
“那可說不準。”裘勳放下鴨腿，眯眼打量着柳朝煙，“你們知道老頭和柳朝煙的關系嗎？”
“什麽？”
“她……是他的徒弟。”裘勳加重了最後兩個字，意味深長地笑起來，“徒弟？誰家男人只收一個女徒弟？”
大家都恍然大悟，拍手笑道：“還是你聰明！”
裘勳得意地一揚下巴：“柳朝煙！我問你，你願不願意入宮為妃？”
柳朝煙琵琶一停，冷聲道：“自以為是。”随即繼續彈奏起來。
這下裘勳不樂意了，一摔碗，冷臉罵道：“給臉不要的爛貨！你以為你配得上？你就該滾回窯子裏去！”
慕微雲一放筷子，揚聲道：“她說她不願！”
裘勳怒氣未消，反手沖慕微雲砸來一個杯子。慕微雲擡手一截，精準地抓住了那杯子。她冷笑道：“你這樣欺淩弱女，和那郡守老爺有何區別？”
裘勳自诩“殺盡天下權貴”，這麽一說，他反倒進退兩難。慕微雲起身拉住柳朝煙，說：“跟我走。”
柳朝煙起身，款款一禮，跟着慕微雲徑直出了門。
出門後，她才飄然屈膝，道：“多謝朱顏劍主。”
慕微雲擺手說：“我如今身在敵營，也幫不上忙。你自己小心。”
柳朝煙看着她的眼睛，并未離去。
慕微雲便了然，說：“所以，那首曲子裏講到小鳳偷窺機密的事，果真藏了你想說的話，對吧？”
柳朝煙這才凝眉道：“對。但也只是猜測，請朱顏劍主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