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衆(1/2)
仙衆
江州郡,宛陽縣。
“住一晚再走吧,家裏還有一間房。”白月娘的母親姚氏把一盆菜粥端上桌,給周修齊舀了一碗,“外面鬧災,明早我們把吃的給你裝好,你趁清晨趕路走最好。”
周修齊婉言謝絕道:“您家現在也不容易,我是修士,哪有吃您家米糧的道理。”
兩頰已經凹陷下去的白縣丞肅然道:“你穿過整個江州,千裏迢迢把月兒送回家,我們招待不周,她可是要怪罪我們的。”
周修齊攪了攪碗裏幾近于清水的粥飯,還是擡頭道:“不了,我申請的洞天還有半月便輪到我,不能耽擱了,多謝二老。”
既然這樣,兩個老人也沒有繼續留他,任由他飯後離開。周修齊走前留了一打自己畫的辟邪符咒,幫他們防一防疫毒和屍變。
走時,他繞到屋後,白月娘的小墳墓就在那裏,明月下的宛陽縣城裏,已經沒了人聲,偶爾能聽見遠處凄烈的哭喊,也被風拉扯得破碎。
大災當前,白家沒錢給白月娘辦葬禮,周修齊做過法事,她的遺骨就算落葬了。
“你爹娘還好,身子硬朗,家中積蓄雖薄,所幸沒斷糧。我幫不上什麽,你在天之靈,要保佑他們平安渡過此難。”周修齊抱膝坐在小土堆前,幫她扶了扶木頭刻的牌子。
隔壁鄰居家,有一對夫妻正抱着自己餓死的孩子挖坑,他們院裏已經埋了自己的父母,如今還要再添一座墳茔。
周修齊嘆了口氣,繼續說:“你妹妹把團團帶走了,之後她們的生活我會貼補,你且放心,有我們在,團團會長得很好。”
說完這些話,周修齊就起身要走了。他手心裏握着那半根金釵,剩下的半根,被姚氏放進了白月娘的墓xue裏。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最後的話他沒說出口,他凝視着白月娘長眠之處,想道:我不會再固守那些清規戒律了,既然淩絕頂遙遙無望,那何必登上去再下山。
未來的幾個月,當白家父母以為他回了玄青門,當玄青門以為他還在“家裏探親”,他會背着劍走遍災區,祓除妖鬼,護佑平安。
請保佑我,月娘……請保佑我。周修齊默默祈禱完,轉身走向江州郡的茫茫夜色中。
“知道這件事的還有多少人?”慕微雲問道,“你們師門都知道了嗎?”
鐘長靜搖搖頭,說:“只有我們幾個小輩知道。我們也不敢往上捅。”
慕微雲卻說:“未必吧。你們幾個,正是在辟谷的門檻上,需要長期閉關的,怎麽會對山下的災情知道得這麽清楚?”
鐘長靜看着她,神色晦澀不明。良久,他低聲說:“其實……幾乎所有參加清談大會的小輩都知道了。不知劍主見過令師兄江玉鎮嗎?”
“我認識他。”慕微雲揚了揚眉毛,“怎麽,是他散布的消息?”
“他雖然比我們大,但和我們玩得多一些。這次我們很早地寫了信去問他何時能到,沒想到,所有信件都杳無回音了。”
慕微雲神色一變:“江玉鎮失蹤了?”
“就在江州境內失蹤的。”鐘長靜定定地看着她,“所以我和幾個表兄弟約着悄悄下山去找一下。沒想到,災情已經這麽嚴重了——我們看見了史書中的……易子而食。”
慕微雲看着眼前青年臉上雜糅了驚恐、悲哀和憐憫的表情,嘆了口氣:“所以你們順勢查了災情?”
“對,我們水平差,怕算錯,所以大家都找了認識的朋友幫忙演算,現在幾乎所有小輩都知道這次災情有問題了。”
烏鴉在高大的古木間號叫,寒風簌簌,吹得落葉紛紛。慕微雲緊了緊衣衫,嘆道:
“其實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經過江州時,就看出來了。我本就想在清談大會上詐一詐胡掌門,現在看來不用詐了,應該就是他。”
送走鐘長靜後,慕微雲輾轉難眠一夜。天微亮時,她便早早起來了。
岳衡山辦得起清談大會,顯然是有實力的。昨夜來得倉促不曾細看,今早借着天光細細一看,只見重檐疊瓦,長橋卧波,衆多精銳子弟正列隊在廣場上做晨課,聲震林樾。
她沒有叫早餐,打算去清談會小輩們用飯的地方探探情況。
進去之後,才聽見人聲喧嚷,大家竟然都在議論災情的事。玄門小輩大多都是世家子弟,彼此有親緣,消息很容易流通,才過了一夜,已經對此事有個大致的推論了。
慕微雲裝作搞不清狀況,混進一群女修裏打聽道:“敢問師姐們,你們現在清楚狀況嗎?”
女修為首者乃是妙幽山小師妹,姑蘇賈氏的小姐,名喚賈令頤。妙幽山本是家學傳承,卻被慶亭胡氏派人強行兼并進了北朝體制,賈令頤提起自己師父就是一聲哼笑,說:
“我知道,怎麽不知道。藏着有什麽用?不就是埋了‘禍根’嗎?”
有些邪祟怨氣深重,不止會殺人,還會牽連到整個地區都倒黴。比如某種怪鳥,生着三足,見之天下大亂,這種就稱為當地的“禍根”。
南征時,玄青門就派人在南朝帝都金陵埋了九具“禍根”,活活把金陵浸染成了一座死城。無怪乎姑蘇賈氏的女兒對此非常敏感,言語中帶着深深厭惡。
“那知道是埋了什麽嗎?”慕微雲好奇地問。
“不知道,但是東西多半是從玄青門出來的。”賈令頤嗤笑道,“除了他家,誰家還能藏着這種大兇煞?”
一個小一點兒的姑娘問道:“師姐,不是說玄青門守清規最嚴麽?他們怎麽會鎮壓了這麽多大妖怪?”
一個陳家的女修說:“你有所不知,紫極仙尊飛升之前,玄青門是行走世間的。玄青門先祖執蒼濟斬妖除魔,蒼濟這才名列三大名劍之一——不過他的道路太暴戾,五十來歲他就反噬身亡了,後來煉了好久,才把蒼濟上的血燒乾淨。”
“所以玄青門就拿他們先祖制服的妖鬼害人?”小女修難以置信,“我以為我師父已經夠壞了,見死不救……沒想到我師父只是守規矩。”
幾個女修便開始抱怨師父,因為姻親相連,有些人的師父是另一位的父親,更是說起來沒完沒了,于是慕微雲默默離開了。
她正打算繼續打聽,就聽見門口傳來吵架聲。她到門外一看,原來是兩隊人在吵嚷,其中一隊為首的是鐘長靜,正被人揪着領子威脅。
誰敢在岳衡山的地界揪住岳衡山的首徒?
下一刻,那人自報家門了:“我告訴你鐘長靜,要不是我姑姑,你爹連匡山的門邊都摸不到!你要是再敢妖言惑衆,我馬上寫青鳥信給姑姑,讓她處置!”
原來是慶亭胡氏的小公子,鐘長靜的表哥!慕微雲更不理解了。世家很重顏面,連劉百福犯了那種醜事,胡家都要寫信力保,更別說姑表兄弟之間大庭廣衆下大打出手了。
只聽見胡公子身後的小修士說道:“無論如何,你也要等這屆清談大會結束再說吧?我們等了幾年,就為了在清談大會上露個臉出個名,你鐘長靜有好爹好師父,你不能斷別人後路啊!”
鐘長靜身後的師妹啐在地上:“等清談大會結束?那江州人都要死完了!你們是怕了,不敢了,我們可以當做你們不知道!但你們別想攔着我們!”
“真是大小姐,不知人間疾苦。”一個中年面容的修士冷笑道,“你們想着借此鬧大,卻要我們這些好不容易抽到清談會邀請信的人給你們頂着!我把話撂在這兒——要是因為鬧事,把我觐見大掌門的機會攪黃了,我寧願一刀殺了自己,立刻變成厲鬼,死也要纏着你們、纏着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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