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2/2)
她看見一處小軒,三面臨水,似乎是個好去處。正要走過去,卻忽然聽見假山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與當年那場命案有關的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
這個聲音……是慕塵!
“株連朱氏,還不夠嗎?你想如何追究其他人的責任?”
這個聽着像是容安止。兩人聲音都沒有刻意壓低,似乎只是閑話。
“朱家可恨,在背後推波助瀾的,卻更該死。”慕塵很謹慎,沒有說具體的細節,但聲音之冷,竟讓慕微雲也不禁一抖,“從上到下……每一個人。”
就在此刻,一聲踩碎落葉的微弱聲響從假山另一側傳來。慕塵和容安止不是修士,加上注意力不在此處,應當沒有發覺。慕微雲卻因為偷聽,本就警覺,她當下便輕步抄到那側,朱顏出鞘,橫在了背對着她的那人脖子上。
朱鶴聞頸上一冰。他緩緩回頭,和慕微雲沉靜的目光相撞。
那兩人還在說話,朱鶴聞舉起雙手,比口型道:“偷聽,非我本意!”
慕微雲微微扭頭,示意他跟她走。兩人就保持着這個姿勢走出去幾丈,鑽到月亮門後,慕微雲才出聲道:“你為何偷聽?”
“冤枉,我是誤闖。”朱鶴聞小聲說,“我出宮後,到慶亭胡氏來驅邪,在他家住了幾日了。誰知今天撞上令兄和殿下說話。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靜待他們先離開。”
他們也沒有說什麽機密,慕微雲想了想,撤回朱顏。她寒聲道:“你最好是沒聽到。”
朱鶴聞無奈地笑了笑,不再辯解。慕微雲剛要離開,卻又想起什麽,回頭問道:“你說你是來……驅邪?慶亭胡氏最近招惹上什麽了?”
朱鶴聞就像料定她會感興趣一樣,直起身子,微笑道:“鏡鬼。”
·
慕微雲回到宴席上時,新郎胡尚餘正起身敬酒,又是一輪客套工夫。這些剛走到一半,跑來一個小厮:
“新娘子起轎了!”
新郎似乎等不及了,起身走到前門去迎接,衆人都哄笑起來,院子裏滿是打趣之聲。陳家和胡家都是永定坊的大戶人家,幾步路就到了,那新娘花轎很快便落在胡家二門裏。
新郎胡尚餘高挑單薄,迫不及待地上前,掀開花轎簾子,迎出了新娘。
蒼川陳氏嫁女、慶亭胡氏娶妻,陣仗極大,新娘都進門了,隔牆的花窗裏,還能看到外面街上不斷走過擡着嫁妝的小厮。
慕微雲想起朱鶴聞方才說的話,坐直了些,仔細看向那新郎。
胡尚餘比他哥哥胡尚武單弱,聽說在家是管錢的,無官無職,只買了個虛銜。常年困囿深宅,這人的皮膚确乎有些蒼白,連眼睛都比旁人淺三分。
這樣看,還真有幾分像是非人之物了。
朱鶴聞是胡氏和陳氏拿捏着性命的打手,卻願意把這麽大一個秘密透給她……而且還不是第一次。他想做什麽,慕微雲已經大概有了猜測,不禁微微一笑。
只見新郎新娘拜了天地父母,因為貴妃在場,特地來謝恩。貴妃開了錦扇,從手上随手褪下一個金钏,丢給侍女:“賜新婦金钏,拿着吧。”
侍女端着金钏,戴在新婦手腕上。胡尚餘與新娘并肩跪下,謝恩磕頭。禮畢,新娘起身了,胡尚餘卻依然跪在地上。胡貴妃蹙眉道:“做什麽?你不滿意?”
胡尚餘霍然擡首,盯着胡貴妃的眼睛,一字一句大聲道:“臣胡尚餘,要告發中書令胡尚武,侵吞民田、買賣公産、戕害手足、欺瞞姻親!”
衆人還在說笑,一時沒反應過來。片刻後,靜默的人群炸了。
“荒唐!”胡尚武一摔杯子,“你這……你!”
貴妃面前的錦扇乍開,她喝道:“你把話說清楚!”
胡尚餘死死盯着貴妃,蒼白的脖子上爬起青筋,說:“茲事體大,容臣面聖之後,仔細禀報!”
貴妃凝視着他,面容冷峻。她咬了咬下唇,轉頭看向哥哥胡尚武。
胡尚武越過席位,踉跄着上前拽住胡尚餘的領子:“你為什麽要這樣誣蔑家裏?你是非要毀了咱們不成?!”
“二哥你給我退下!”胡貴妃一拍案頭,起身走到胡尚餘面前,俯視着他,“說,必須說清楚。”
胡尚餘一身重工喜服,臉色卻蒼白如紙。他磕了個頭,顫聲說:“請娘娘,準我入宮面聖細說。”
“夠了!”胡尚武忽然也跪下了,卻沖着蒼川陳氏的家主,新娘的伯父陳守拙磕了個頭,“我來說吧……都是冤孽啊……”
陳守拙起身避開,撚了撚白色的胡須:“世侄,何故行此大禮啊?”
“我是為耽誤喜事,向蒼川陳氏賠不是。”胡尚武擡起頭,威嚴深峻的面容上流露出濃濃的悲哀 ,“今日的新郎胡尚餘,其實是鬼非人!”
他自己扭過脖子盯着胡尚餘,慢慢地說:“我家有一面古鏡,原先閑置在家中,最近放進了婚房。誰知那鏡中竟封印了一只鏡鬼,許是怨恨我們家封它多年,在舍弟換喜服時,鑽了出來,奪舍了尚餘!馬上便是婚期了,無故延期只會壞了兩家名聲,臣便擅作主張,只請了朱鶴聞仙長來驅邪,并未告知他人此事……誰知它,它竟然是瞄上了今天……要誣告我家……”
新娘的身形明顯晃了晃,席上新娘的母親尖聲喝道:“你……你怎麽敢?!我說你們怎麽把朱鶴聞留下來,原來是……原來是……”
新娘母親話音未落,中書令大人已經泣不成聲。胡尚武哭得撕心裂肺,一邊沖新娘家人叩頭。好歹也是一朝重臣,陳守拙趕緊叫兒子去扶起胡尚武。太子容安止擱下茶杯,說:“這倒是一樁慘事。朱鶴聞?來說說怎麽回事吧。”
朱鶴聞上前振袖,磕了個頭,回禀道:“回貴妃娘娘,貴府上近日,的确有鏡鬼案發無疑。”
胡貴妃臉上怒容稍褪,哼笑道:“原來是鬼怪。那麽此事便是誣告了,我就說,我們家怎麽會做出這等事?”
在場的胡家人均是一頭虛汗,有了定論後,紛紛抹汗抹淚。誰知下一刻,一個女聲傳來:“我看未必。”
慕微雲越衆而出,揚聲道:“娘娘明察,道長只說是鏡鬼案發,可新郎官是人是鬼,還有待商榷。”
倘若是普通鬼怪怨恨主人,直接奪舍之後大開殺戒即可,又不是人,為什麽非要走這種彎彎折折的路線?
此事未明,萬一胡尚餘是本尊,絕對不能就這樣結束——他一定會被滅口!
“那你要如何驗證?”胡貴妃從上往下看着她,“你若胡謅,我可要對你動刑了。”
“娘娘,民間辨別鬼怪,有個好用的土法子。”慕微雲轉向被人摁住的胡尚餘,“請讓我問他三個問題。”
胡尚餘擡起布滿血絲的雙眼,啞聲說:“問。”
“第一個問題,今夕何年?”
鬼怪大多長壽,而且不與人雜居,分不清年月世事很正常。然而胡尚餘很自然地回答道:“正鼎三十二年。”
“第二個問題,今年幾歲?”
“……”
正當慕微雲以為他無話可說時,他顫聲說:“二十八歲。”
慕微雲看向貴妃,她點頭道:“不錯。”
最後一個問題,就能判斷出是不是活人了。慕微雲想了片刻,慎重道:“現任最年輕的實職軍侯,是誰?”
胡尚餘答道:“無人。最後一任是長平侯,慕玄致。”
“這人是鬼!”胡尚武喝道,“若是活人,怎會不知長平侯慕塵歸來複位的事?一定是他久困鏡中,才剛出來,還不知道新事!”
慕微雲一驚,她以為這人是活人無疑,可是為什麽答不對?
還不等她反應,胡貴妃就怒道:“把這鬼抓起來,神魂打散!慕微雲,給我押走!”
“娘娘不可!”容安止立刻起身,“娘娘,此事朱顏劍主只是謹慎,并未犯罪,您……”
胡貴妃一個眼刀過去,冷笑道:“太子殿下為了慕塵,可真是盡心盡力。慕微雲妖言惑衆,企圖污蔑胡氏,拉走!”
“住手!”
這一嗓子又尖又細,卻鎮住了在場所有人。一個紫袍太監甩着拂塵進了慶亭胡氏的大門,尖聲報道:“傳聖上口谕,着慕微雲入宮觐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