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塵(2/2)
慕微雲落座後,容常身子微微前傾,問道:“你知道慕塵的事了麽?”
慕微雲說:“略有耳聞,還不知詳情。”
“當時他在運糧隊中,太子派去接應的隊伍因風雪迷了路,讓運糧隊單獨困在了天海城。”容常笑道,“沒想到附近有一支狄人,将他們團團圍住,斷水斷糧十日,主将戰死。騷亂中,是你哥哥站出來,告訴大家邊地多風雪,只要等雪暴來臨,派兵突圍,必可求援。”
慕微雲在心裏暗嘆了口氣——慕塵就是這樣的人。
“這本是小事,怎麽勞動太子殿下上報了呢?”慕微雲問道。
“他畢竟不是主将,太子也沒見他。是随軍的太子中丞陳抱樸認出他,這才寫在折子裏報上。”皇帝笑道,“這怎麽是小事呢?明明是大功一件。”
慕微雲擡頭,只見陳皇後低眉飲茶,一幅事不關己的樣子——蒼川陳氏!
四大世家中,雲中慕氏和延州朱氏同歸于盡後,慶亭胡氏日漸坐大,又有貴妃和楚王,蒼川陳氏只有一個抱養的太子,在角力中逐漸頹敗下來。如今他們自己鬥不過,就要拉別人下水,什麽意思!
容常繼續說:“你父親當年的宅子和田地,官中都還留着,慕塵既然回來了,就還給他吧。對了,懷直去世時,你哥哥才十七,取字了嗎?”
慕微雲心想要是讓皇帝取字,能把哥哥惡心死。于是說:“家父臨走前,為哥哥取字‘明初’。”
“何解?”
“‘明’曰‘在明明德’,‘初’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
“明初……”慕如清喃喃着重複了一遍,“明初。”
容常朗然大笑道:“好字!朕覺得不必改了。”
慕微雲剛松了口氣,他又問道:“可惜了,淑妃沒福,說要見你最後一面,也沒見到。她可惦記你了。”
慕微雲微微紅了眼睛,說:“是民女沒福,與娘娘只能夢中相見了。”
容常神色一動,說:“你已經……朕知道了。她與你母親可是至交,你既然繼承朱顏,也要繼承她們的遺志才是。”
慕微雲還沒來得及回答,容姝媛就在一邊說:“阿耶,天子之望,一個小姑娘,擔不起吧。”
容常卻笑道:“我信她可以擔得起。”
慕如清的手握緊了茶杯,擔憂地望向慕微雲。只見慕微雲磕了三個頭,容常說:“朕和皇後在這裏,你們姐妹也不好說話。太子妃,你和你妹妹退下吧。”
慕如清趕緊離席謝恩,拉着慕微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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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塵和太子正風塵仆仆趕往的那座都城,可以說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城池之一。它由大梁先祖從荒原低地中一磚一瓦建成,五百年間,無數皇帝為它增加綠瓦紅牆的樓閣,無數遠來的異域行人在城門下駐足驚嘆。
它經歷了梁朝覆滅的戰火,華姓的皇子和忠臣們攜着寶鼎從承天門流離南下,而後是七十年的混戰,最終由四大世家捧着容姓高祖坐上紫宸殿的龍椅。
它在一百年後贏回了闊別已久的大鼎,自此上都的九門如同貪饕的君王般張開每一處關竅,吮吸着帝國的血液和腦漿。
許多人在這裏連一處茅房都無法買下,慕塵卻很快拿回了占地一百二十一間的長平侯府。英明而寬厚的皇帝在十年中用它紀念着自己枉死的戰友慕玄致,于是帝國最好的工匠為這座空宅打造了自流的池水和低垂的花木,安置勾連的藤蔓和啼啭的名鳥。
但慕塵對這裏感到陌生,他小時候随父母偶爾來住時,那片如今流水潺潺的池塘還是演武臺,父親的親衛和下屬們總在這裏相約切磋,還要賭輸贏,不過為了不違反軍紀,賭的是吃食小物,無論輸贏,最後彩頭都會給慕塵和兩個妹妹。
十年之後,二十七歲的慕塵在不認識的內侍帶領下穿越婉約的花木,心中依然感到一陣惶然。
不久前,皇帝容常還握着他的手感慨萬千,說不出話來。容常摩挲着他手心的繭,說他即使流落在外也不負家族英名,是個好男兒,是配得上長平侯這個世襲罔替的爵位的。
皇帝問了很多,問在外面有沒有交朋友,問娶妻沒有,問妹妹是不是他養大的,他都回答得很模糊,已經記不清說了多少“還沒有”“還沒定”“不完全是我的功勞”。
他敢肯定這位陛下從未這樣慈愛地對待太子和二皇子容安乾。然而只有他拒絕了那塊虎符時,皇帝才露出一個真心的微笑來:“你還年輕,以後有機會,朕會把長平侯的榮光親自交到你手上。”
“明初,聽說你沒有要回你父親的虎符?”
幽靜的院落裏響起一道強健有力的腳步聲,慕塵回頭,看見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将軍正疾步走來。那人臉上如同刀痕般刻着堅毅的五官,眼睛卻出人意料地乾淨明亮,像是從烈火中燒灼出的曜石。慕塵揖手道:“許将軍。”
“……好孩子,別這麽生分,不就是幾年沒見嗎。還叫叔就成。”許仲義神色複雜地拍了拍慕塵的肩膀,“昨天慶功宴之後你光顧着和你那太子殿下敘舊去了,我都沒來得及和你說話。怎麽,去西市喝一杯?”
慕塵正有此意,連忙借着許仲義從皇帝派來的管家身邊脫身了。
慕塵十年不來上都,早就不認識路了,任由許仲義帶着他穿過永泰坊的朱門叢中,走入人馬喧嘩的西市。
許仲義帶他找了一家做羊肉的酒家落座,顯然,他是熟客,老板給他們開了單間,不消吩咐,沒問菜單就做菜去了。慕塵為父親的老下屬倒上酒,正要說些閑話岔開話題,許仲義就單刀直入了:“我問你,你是為了微雲回來麽?”
“不是,真的是意外。”慕塵道。
“那就奇怪了,我知道,侯爺和夫人的意思一直都是讓你不要回來。”許仲義皺眉道,“你肯定和太子殿下說了吧?我覺得殿下不會那麽拗,非要把你報上來。”
“說了。但是随軍的文官是蒼川陳氏的三公子陳抱樸,我想應該是他說的。”
“蒼川陳氏……真是混蛋!”許仲義一捶桌子,“陳抱樸這人的腦筋我都看透了!楚王容安乾是慶亭胡氏的皇子,蒼川自忖比不得,就拉你下水,來給他們加碼!”
“許叔,如果他不報,也總有人會提起。到時太子殿下隐瞞的罪過,還不是要殿下承擔?”慕塵苦笑道,“雖然我說得好聽,讓微雲事了拂衣去,但恐怕是不能的了。既然我兩個妹妹都在這裏,我也姑且陪他們玩幾局吧。”
“這不是游戲,明初。”許仲義肅然道,“我有感覺,陛下對這兩家人都很不滿意,而且,不只是心裏不滿,陛下要行動了。”
“您的意思是……”
“陛下在微雲來時,宣布要由國庫出資,大修天下所有度塵宮,工部尚書直接帶人,不經手玄門。”許仲義的手指曲起,敲了敲桌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蘇一念和陛下……也該到同床異夢的時候了。”
春三月的暖風吹得路上車馬喧暖,楊柳枝細,碧玉葉小,那些歡笑喧鬧如通過隔着深水般隐約,在慕塵耳中,似乎又聽見了烈火灼燒木梁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