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陽(2/2)
朱鶴聞一愣,笑道:“姑娘這就冤枉我了。我怎麽知道?”
慕微雲哂笑道:“你們玄青門動的手,你不知道嗎?那你還真是清清白白!”
她剛才獨自想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宮廷重地,天子榻邊,真的有那麽邪的怪物嗎?玄青門高手眼皮子底下連殺六人,陛下還不移駕,等着下一個被奪魂嗎?
何必那麽複雜,恐怕只剩這一種可能——這是玄門修士和皇帝通氣後,自己動的手!
七,布陣常用此數。用得上生魂,一般都是鎮壓、殺滅的兇險術法。那麽玄門要鎮壓什麽?
楚清微乃是南朝江煙門不世出的天才,她的靈魂何其強韌,若是含冤而死,幾乎一定會屍變作祟。被困深宮、無端橫死……這種亡魂,真的能走得無聲無息、太太平平嗎?玄青門打算怎麽處理她?
朱鶴聞定定地望着她,浮現出一絲笑意。他且笑且嘆道:“姑娘,你要是還懷疑我,不如跟我去看看那些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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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內,燈火通明。七個宮人并排躺在廊下,有外門弟子正用布裹着手,給她們換新的安魂符咒。玄門講究不染紅塵、不着邪穢、不吃葷腥、腳不沾地。處理邪祟?這種事是不派內門弟子來的——萬一弄髒了手,修行可要大大受損。
慕微雲看了眼朱鶴聞,心想,他很受排擠。
但凡他有個正常的師長相護,都不可能派他來乾這種事。
不過朱鶴聞和外門子弟們還頗為相處融洽。他剛進門,幾個少年就直起身子打招呼:“師兄!”“師兄回來啦!”
朱鶴聞笑着回應:“回來了——朱顏劍主要查驗屍身,拿點布來。”
慕微雲剛想拒絕,想到玄門對“清濁”那種病态的追求,笑道:“有勞。”
朱鶴聞拿了布,卻不遞給她,兀自捉住她的手,一圈一圈纏裹起來。慕微雲用力抽回去,卻被朱鶴聞緊緊攥住。
她瞪着眼前的青年,低聲道:“松、開。”
朱鶴聞的桃花眼低垂着,泛着細碎的光,專注時尤其清豔。他沒說話,裹好之後才放開,退開兩步。
慕微雲覺得這人莫名其妙——這是輕薄姑娘的時候嗎?還是他其實有什麽深意,她沒解讀出來?她甩了甩腦袋,不做多想。
她走到屍身邊,七具女屍排成一線,每個人都枕着一張白布,上面寫了出生年月、八字和籍貫。用于布陣的人一般都需要滿足特定條件,比如都是至陰八字、或者生于特定地點。
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在查閱死者生辰對應的天時,慕微雲走過去,問道:“你手上的歷書,能借我看看嗎?”
那姑娘縮了縮,有些期待地望着她,雙手奉上了歷書。慕微雲道謝後,坐下來翻看,和死者頭頂的白布作比較。
奇怪的是,這些死者裏,只有一個的八字比較特殊,而且還不是邪乎,只是生于吉時,恐怕生前比別人聰明些。
她們到底是怎麽被選中的?
外面宮巷裏敲了更鼓,悠長清寂的響聲順着甬道飄來。夜半無人時,深宮之中,燈火寂寥。朱鶴聞遣散弟子,讓他們休息去了,也問慕微雲:“姑娘可要回去安歇?”
慕微雲搖了搖頭,皺眉道:“我還在看,別打斷我。”
朱鶴聞也不惱,兀自搬了把竹椅,坐在庭中梅花樹下,一張一張地畫符。慕微雲悄悄看他,他運筆如飛,符文流暢飄逸,應該是行家裏手。察覺到慕微雲的視線,朱鶴聞頓了頓筆,卻沒擡頭。
慕微雲不再理會他,一具具翻檢屍身。過了好久,更鼓又敲了一遍,亥時三刻到了。
再過一刻,就是楚清微的頭七。
慕微雲守在這裏,就是為了這個時刻。頭七子夜,是最适合厲鬼回魂的。如果朱鶴聞要強行鎮壓,那她也略知一些劍法,絕不能叫這事稀裏糊塗過去了。
她正摩挲着朱顏盤算,卻聽遠處朱鶴聞在和誰人說話,聲音隐約傳來:“……去拿我之前寫好的……送到長樂宮……頭七,仔細……叫他們換一下安魂咒。”慕微雲起身走過去,見到他正把一疊新畫好的符咒遞給小內監。
內監剛要走,慕微雲攔住他說:“給我看看,這是做什麽的?”
“這是帶淑妃八字、籍貫的安魂符,七天一換,直到尾七落葬方休。”朱鶴聞說,“給朱顏劍主看看,無妨的。”
那小內監這才松了手,慕微雲拿過來一看,只覺得淑妃的八字有些眼熟。她顧不上解釋,忙跑回屍身那裏。
楚清微,癸卯年三月十二谷雨生,湖州金庭人,死時虛歲五十三。
第一個死者,癸卯年三月十二谷雨生;
第二個死者,湖州金庭人;
第三個死者,虛歲五十三;
第四個……
七個死者,都和楚清微有一部分相似之處!
慕微雲心下一驚,卻忽然想起剛才那本陣法入門裏講過,“鎮壓”往往選擇相沖之人,譬如男屍鎮女鬼、陽八字壓陰八字,而相似的一般是用于……
“還陽。”慕微雲喃喃道,“這就是繞開禁言咒的辦法。”
生前不可言說,死後借屍還魂。
更鼓敲了三下,滿宮寂靜,夜雨如紗。
不知何時,七尊女屍已經緩緩站起,在庭中站成了北鬥七星之法。下一刻,她們一起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