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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雨霁 終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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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雨霁 終章

梅念擡起眼, 一寸寸打量眼前的人。

對視的瞬間,過往無數回憶湧起。自她記事起受師兄照顧,到得知自身為何不能修煉, 再到聽聞陸雨霁死訊,被困鳳族的十年,重生, 入道, 改命, 救人, 認清自己的本心……

梅念原以為, 她重活一世定能逆轉命數, 護住想護的人。

她改變了前世靈霄宮覆滅的終局, 卻沒能留下最想留住的人。

前世得知陸雨霁死訊那日, 已經是她此生經歷過最彷徨痛苦日子。

這樣的痛苦,陸雨霁讓她經歷了第二次。

破境真仙, 本該是四境慶賀,百家來朝的喜事, 但那一日留給她的只有一場下不盡的雨。

位列真仙當日, 梅念失去了最後一個至親。

數十年來, 她執掌四境, 蘊養寶蓮, 起初是恨陸雨霁的, 但這份恨意随着時間流淌漸漸鈍化。

梅念以為自己不再恨他了。

直至來到凡界, 再看見轉世後的陸雨霁,才發現那份恨意一直留存于心底沒有消失。

但他忘了過往,叫梅念無從恨起。

這些日子百般折騰作弄,倒也讓她稍稍出了一口惡氣, 短暫遺忘了陸雨霁的失約。

如今再見到他,那份被短暫遺忘的恨與怨一瞬間有了出口,變得無比強烈尖銳。

梅念不言不語,長久地凝望陸雨霁。

她的靜默令陸雨霁心頭生澀,擡手欲握住她。

“念念……”

裙擺輕輕一晃,梅念退了半步,那只手恰好與她擦身而過,沒有觸碰到分毫。

她輕扯唇角,不含任何情緒地笑了一聲,轉身離開了冷泉。

清玄門的人還在後山外頭等,雷劫餘波散去,弟子們熬了一宿,焦急地張望。

一道身影款款而來。

三師姐一眼看見梅念,困意瞬間飛走了,“小師妹,你沒事吧?”

“沒事,好着呢。”梅念笑盈盈轉了一圈。

二師叔上下檢查一番小徒兒,也安了心,順手給梅念緊了緊珠釵。

焦急等了一夜的同門們長長松了一口氣。

小六張望着問道:“小師妹,五師兄呢?他的雷劫渡完了嗎?”

雖然掌門與兩位師叔都說陸雨霁和新入門數月的小師妹身世不凡,不是凡界中人,但弟子們對此沒有實感,仍是把兩人當作朝夕相處的同門來看。

梅念眉眼彎彎,雲淡風輕道:“誰知道呢,或許在冷泉裏淹死了。”

“五師兄死了??”小六瞪大雙眼。

身為小六師父的掌門敲了一記他的腦袋,朝梅念很是和藹道:“一夜沒睡,也累了吧,老二老三,送小九回去休息,給她帶份早飯。”

“謝掌門師伯。”梅念朝他施禮。

掌門颔首,但微微側身避過,沒有受實。

小六捂着腦袋,等兩位師姐擁着梅念噓寒問暖離去,才着急道:“師父,你打我做什麽!”

二師叔笑着搖頭,三師叔則捋着長須,悠悠道:“木頭,你聽不出那是氣話嗎?五師侄定是把小九氣狠了。”

後山小道上又行來一道修長身影。

青年仍舊穿着繡有清玄門徽記的白道袍,烏發墨瞳,額心一點朱砂,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麽不同。

但衆人都覺得這與他們記憶裏的小五很是不同。

陸雨霁行至掌門面前,頓足垂首,躬身一拜。

“師父。”

掌門站着受了他一禮,明白徒弟在謝他這許多年的撫養之恩,也明白這段師徒緣分不會長久。

“好了,先說說小九那邊的事吧,你怎麽把人氣成這樣?”掌門看着陸雨霁長大,自認還算了解他。

他這徒弟,為人端方持正,看似性子清冷,心中卻重情,平日裏待同門很好,幾乎不主動與人結仇。

把梅念帶回來這麽久,兩人同進同出,眼看就喜事将近,沒想到鬧矛盾了。

陸雨霁靜默片刻,望向梅念所居的院落方向。

“是我做錯了事,曾兩次失約于師妹,害她獨自一人受苦多年。”

*

清玄門上下都知道他們最近吃不上喜酒了,先前同進同出的五師兄和小師妹變得形同陌路。

準确來說,是小師妹單方面和五師兄形同陌路。

梅念對同門一如既往,平日裏閑聊玩鬧,跟着師姐們外出除妖,或去附近的小城買些有趣的小玩意。

陸雨霁似道沉默的影子,梅念在何處,他就在何處。

同門和陸雨霁朝夕相處多年,出于同門情分,想過為他講和。七人裏,三師姐和梅念玩得最好,由她出面,嘗試消弭這場單方面的冷落。

三師姐話剛起頭,梅念就淺笑着道:“三師姐,如果你在世上只有一位至親,對方不言不語,棄你離去兩次,一走就是多年,你會大度原諒他麽?”

更何況,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卻是蓄意。

三師姐頓時不勸了。

其餘同門也都閉緊了嘴,打消勸和念頭,在心裏嘀咕自家小五這事做得很不地道。

清玄門家底豐厚,門風卻很清正,不招仆從。哪怕是掌門與兩位師叔,凡事親力親為。

梅念從不主動吃苦,雖不理會陸雨霁,但沒拒絕他的服侍,把他當劍傀用。

之前陸雨霁如何照顧她,現在還是那樣照顧,只是梅念不同他說話,也不允許觸碰,亦不多看他半眼。

這樣的冷落,和恢複記憶前堪稱天差地別。

神魂歸位當日,蒼龍的繁衍期提前到來,因身軀重塑的緣故,此次繁衍期格外長且洶湧,蒼龍本能地想要親近伴侶,得到伴侶的安撫。

陸雨霁沉默忍耐煎熬,遵循梅念定下的規則,不願再惹她不喜。

又至月圓之夜,秋夜的月格外皎皎,清冷月輝遍灑院落。

修長身影銀發似雪,靜立于院中。

一道流轉法陣籠罩小院寝居,護得密不透風,阻隔所有的窺探。

距離渡劫過去了大半個月,梅念就寝後不允許陸雨霁待在寝屋內,他沒有回自己的院落,每夜靜默站在院中。

往日他尚能忍耐煎熬等待天亮,今夜卻難以做到。

月圓之夜,梅念犯了寒症,一道法陣把裏外隔開。

寝居外牆好似不能逾越的天塹。

裏面絲毫動靜也沒有,但陸雨霁每時每刻,都能想到她容色蒼白的臉龐。

他微微閉目,終是忍不住上前,輕叩被法陣覆蓋的屋門。

“念念,今夜月圓,你允我進外間可好,我為你渡些靈力壓制,待寒症緩解就走。”

過了好一會,法陣微微亮起,裏頭傳出一道聲音:

“師兄,痛嗎?”那道聲音輕輕的,虛弱又漫不經心,“我是說,你在心疼嗎?”

陸雨霁叩門的手一頓,艱澀道:“念念……”

一牆之隔,梅念倚靠床頭,擁着被褥,忍受着相伴多年的連綿刺痛和徹骨寒意。

蒼白漂亮的臉龐轉向屋門方向,她唇角翹起,烏黑眼眸裏看不見半分笑意。

梅念很清楚,哪怕她捅陸雨霁幾刀,他也會眼睛也不眨承受。

可她不要這樣。

身上的痛對他這樣自小苦修的人來說算什麽,唯有心痛,叫他痛徹心扉,才能撫平她心中的恨火。

梅念是這世上最了解陸雨霁的人,她痛,陸雨霁只會更痛。

“師兄,過去三十年,三百多個月夜,我都是這樣過來的。”梅念柔聲道,“那個時候的你,又在哪呢?”

最輕柔的話語化作利刃,将胸腔內的血肉攪得鮮血淋漓。

陸雨霁久久立于原地,指骨緊繃,再說不出一句話。

他知道兩次失約與獨自度過的三十年,于梅念來說是一根紮在心底的刺。

唯有徹底拔了這根刺,他們才有可能和好如初。

然而多年積攢下來的恨意與埋怨,非一朝一夕能消弭。

當夜,梅念一整晚沒讓他進來。

第二次月圓之夜,同樣沒有。

白日裏,陸雨霁似無言影子跟着她,夜裏在院落中一站就是一夜,梅念對此無動于衷。

身為真仙,橫豎是站不死的。

陸雨霁始終跟在她身後,看她潛心編纂典籍,看她與同門言笑晏晏,又看她對自己視若無物。

又至月圓之夜,梅念照例啓用法陣,将陸雨霁隔絕在外。

她擁着被褥,抿唇忍耐連綿刺痛,等待天明的到來。

屋外寂靜,站在門外的人像尊石像,先前兩次月圓,即使清楚她不會同意,陸雨霁還是叩門相詢。今夜已經到子夜時分,外頭一點動靜也沒有。

昏昏沉沉間,法陣忽然松動。

有人不顧反噬,強行闖了進來。

如今她的法陣不可同往日而語,四境之內,擅闖者死,就算是真仙來闖,也要遭受不小的反噬。

梅念當即睜眼。

屋內黑沉沉沒有點燈,修長身影疾步而來,白袍染血,胸腹與後背皆有,且不斷漫開。

他來得極快,轉瞬到了榻前,在梅念反應過來前,單膝壓在榻上,用力擁住了她。

一縷天火被煉化為靈力,渡入梅念的後心。

如寒冰遇烈焰,所過之處 冰雪消融。

寒症所帶來的疼痛被強硬撫平,靈力不斷沖刷溫養靈脈,緩解殘留的不适。

梅念猛地推開陸雨霁。

他雙臂如牆,沉默不言,任憑她如何推打也不松手,持續煉化天火為她壓制寒症。

梅念忍無可忍,一掌推了出去。

這一下動用了靈力,落在陸雨霁肩頭,牽扯了闖陣時受的傷,他悶哼一聲,雙臂松了幾分。

“啪!”

一記耳光甩到了陸雨霁臉上,雪玉般的面容偏向一側,浮現出清晰掌印。

他擦去唇邊的血,沉默扭頭,看向床榻上的梅念。

蒼白的面容恢複了幾分血色,眼眸因動怒亮得驚人,正直勾勾盯着他,眼底的恨與怨滔天翻湧。

過去三個月,陸雨霁終于被她直視。

他喉結滾動,輕聲道:“念念,我做不到。”

做不到看她獨自忍受寒症之苦,做不到袖手旁觀。

每到月圓之夜,他站在門外,每時每刻想起的都是前世那十年,以一縷神魂伴在她身邊的歲月。

同樣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受苦,卻不能觸碰分毫。

他的師妹太了解他,明白怎樣令他最痛苦。

梅念死死盯着陸雨霁,眼前像蒙了霧,她下巴揚起,不肯讓層霧落下。

“不過三次,師兄就看不下去了。”她彎了彎唇,目光又恨又冷,“那你又是如何做到,欺我瞞我,暗中策劃許多,在封魔大戰當日剖丹給我,死在我面前!”

“你憑什麽擅作決定,憑什麽自己謀劃一切,把我當傻子蒙在鼓裏!”

質問一聲高過一聲,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積蓄已久的水霧順着面頰滾滾滑落。

梅念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睜着一雙盈滿淚的眼眸看他。

“陸雨霁,我要你的時候,你在哪?”

陸雨霁被釘在了原地。

一字一句化作千萬支箭,呼嘯着穿過身軀,比強闖法陣的反噬更痛無數倍。

他半跪在榻前,無言地把梅念擁入懷中。

梅念強忍着泣音,胡亂推打踢踹,但擁着她的手臂一動不動。

忽而,一滴水光墜入了梅念的發頂。

她掙紮的動作瞬間凝滞。

“念念,是我的過錯,亦是我對不住你。”

擁着她的人嗓音低緩,停頓了許久,才再次開口:“過往半生,我的親族覆滅,父母剖丹贈我。将死之時,幸而得遇師尊師娘,他們視我如己出,對我既有救命之恩,又有教導之恩。”

“但因我的存在,師娘被滅靈鼎所傷,也令你仙途斷絕。”

“身邊至親逐一逝去,我只剩下你。”

“我本以為渡過問心劫,就能護你一世。渡劫歸來才知自己氣運将散、時日無多。我恨自己為何生了貪欲,一再默許放縱,讓你對我生了情意。”

“若早知如此……”陸雨霁雙臂收緊,氣息沉亂,“早知如此,絕不會任自己放縱,讓你傷心至此。”

“一個将死之人,注定無法伴你太久。”

“每當你看着我,坦誠的話便難以說出口,一再拖延,最終只敢以書信告之。”

梅念不言不語聽了半晌,淚珠把陸雨霁的衣襟浸得濕透。

陸雨霁抵着她的發頂,閉目沉默許久。

“念念,在你面前身死道消非我本意,但你無法修行,根源在我,我理應償還給你。”

懷中的人緊緊攥着他的衣襟,猛地向外一推。

“誰要你還了!”推開後,梅念又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淚流滿面道,“假的,假的!上一世說的那句話是假的,我沒有真的想要娘親不救你,也沒有想過要你用命還我……”

陸雨霁任她推拉,擡手擦去她不斷滾落的淚,用溫柔沉靜的目光注視她。

“我知道。”他重複道,“念念,我知道。”

他低下頭,薄唇輕輕落下,吻過她泛紅的眼尾和鹹澀的淚。

片刻後,梅念撲進他懷裏,緊緊摟住陸雨霁的脖頸,伏在他懷裏,如同收到金鳳簪那夜伏在劍傀肩上一樣,在陸雨霁的懷裏泣不成聲。

“別以為說幾句好話我就會原諒你。”她一面哭,一面勒着他恨聲道,“你的命是我救回來的,欠我的永遠也還不清!”

陸雨霁輕撫顫抖的背脊,手臂擁得更緊。

“好。”

他本就欠了她良多,要以餘生來償還。

*

第三個月圓之夜後,陸雨霁終于不再被梅念無視。

梅念沒有完全原諒他。

她本就是睚眦必報的性子,陸雨霁叫她掉了那麽多眼淚,沒有将他一劍砍死,已經是很大度了。

梅念對陸雨霁時冷時熱,心情好就同他說兩句話,心情不好便當看不見這個人。

秋日已過,清玄門在山上,早早入了冬。

十一月的天,已經下過了兩場雪。

屋外細雪紛飛,屋內溫暖如春,梅念懶睡剛起,輕輕打着呵欠坐在床沿,看陸雨霁半跪在地,幫她整理裙擺。

按理說,蒼龍的繁衍期應該過去了,不知為何,至今還沒結束。

梅念是昨日發現的。

想到陸雨霁一言不發忍了四個月,她垂眼看向陸雨霁,翹了翹唇角。

陸雨霁握着纖瘦腳腕,正要為她套上羅襪,那只腳忽然掙開他的手,不輕不重,踩在了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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