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問心(十九)【結尾已補】 “不怨你了(2/2)
視線颠倒旋轉,他倒在地上,嗬嗬喘氣掙紮,看着少年手握紅纓長槍策馬而至,他身旁,山君背着火紅身影,咆哮聲遠遠沖蕩過來。
南梁主将斷了氣,屍首旁邊的玄衣身影鬼魅般掠出。
靈潮甩出,與護陣對轟,成片靈光炸開。
晏扶風只身對上梅念和陸雨霁。
他沒想過,有朝一日能看見并肩為戰的模樣,更沒想到,他們配合地默契至此。
紅纓長槍逼得他不得不動用了術法,然而還有個梅念在一旁,數重法陣加身,壓得他行動遲滞不少。
稍不留神,長槍的槍刃在他的左臂上留下深可見骨的傷。
血灑落一地。
持鞭身影飛掠而至,不是來殺他,反倒一手探向他的掌心。
晏扶風瞳孔一縮,正要側身避過,紅纓長槍橫出。一切都在轉瞬之間,梅念猛地奪走了那塊滅靈鼎碎片。
少女殺氣騰騰,一把捏碎滅靈鼎碎片,冷冷吐出一字:“縛!”
縛陣牢牢禁锢住晏扶風。
一抹銀光倒映在他眼底,紅纓長槍與梅念擦肩而過,槍刃刺入了他的心口。
“噗呲!”握槍之人眉目冷冽,手上再度用力,長槍貫穿了晏扶風的胸腔。
長槍收回時帶出一大簇血花。玄衣身影無聲倒地,化作一只栩栩如生、巴掌大的人傀。
梅念面無表情,狠狠把人傀用腳碾盡泥地裏。
像晏扶風這種心思缜密又狠毒惜命的人,自然不可能沒有保命的手段。
盤踞在天幕上方的雷雲響了幾聲,無可奈何地散去。四月正午的日光灑落,昏暗一掃而空,插在嘉合關城牆上的陸家軍旗幟獵獵飛揚。
将士們怔怔站在烽煙彌漫的平野上,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們勝了,守住了嘉合關。
歡呼、嘶吼、痛哭。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将士們圍聚過來,紛紛跪地朝向梅念。
“郡主是天佑之人!”
“神女降世,佑我大胤——”
*
“神女”的名號傳遍邊關,迅速傳至大胤各處城池。一同傳出的,還有謝家舊案的真相,以及陸紹之子是謝家後人的消息。
一份讨逆檄文從西南邊關發出,痛斥皇帝為奪兵權殘害忠良之舉,并斥三皇子蕭長衍勾結外敵,意在傾覆大胤。
帝京內山雨欲來,所有官員惴惴不安,難以想象謝陸兩支大軍掌握在一人手上該是何等恐怖。
揮師北上攻下皇城簡直是指日可待。
遠在西南邊關的大軍按兵不動,原地修養補給。
凡界靈氣稀薄,修士動用靈力違反天道法則,哪怕天道沒有降下天雷懲戒,依然會受法則反噬。
梅念昏睡了兩日,中途迷迷糊糊醒來過一次,見陸雨霁守在身旁,她很快又昏睡過去。
徹底清醒時,營帳外夜幕正濃。金虎趴在榻前酣睡,呼嚕聲一陣一陣響起。
除了她,營帳內沒有別人。
陸雨霁不在。
梅念起身披衣,邁着略虛軟的步子掀開簾子。營地裏每隔十步燃着火,放眼望去,四處缟素,守在帳外的是聽風,他額頭綁了麻布,聽見聲響扭過頭。
“郡主醒了?”聽風眼眶泛紅,看起來前不久剛哭過,面對梅念擠出笑容,“郎君讓小廚房一直溫着飯菜,郡主要先用些嗎?”
梅念:“他在哪?”
聽風告訴她,陸雨霁在主将營帳,并同她說了這些日子特意放出去的消息。
南梁已敗,陸紹的死訊沒再隐瞞。
回京路途太遙遠,便在主帳設了靈堂,繪有奠字的紙燈籠在夜風裏輕晃。
靈堂內滿眼素白,白布幔帳垂落,烏黑棺木旁設了魂幡,上書“鎮國大将軍陸公之靈樞”。供桌前置了銅盆,紙錢燃燒,留下厚厚灰燼。夜風自帳外吹來,吹得銅盆裏的火光搖晃不已。
陸雨霁身上披麻,正在為陸紹守靈。
一疊紙錢放入銅盆,火舌迅速舔舐,紙錢發黑卷曲。
打了勝仗後,他從謝石口中了解到,當年他的生父謝崇安早察覺到皇帝有奪兵權的心思,于是在他出生時,便對外稱這是個女兒。
只為将來謝家遭難,幼子或許能幸免于難。
當年流放途中,曾有很多受過謝家恩惠或忠于謝家的人,為了救謝小娘子丢了性命。
陸紹因心中的忠義,沒有拒絕老妪的托孤,冒着欺君罔上的罪名将他視為親子養大,對他的期許無非平安。
陸雨霁凝望着逐漸熄滅的火光,忽然想起在陸氏祠堂的那夜。
倘若聽從父命,一同回邊關,他的小妹就不會沒有阿爹,邊關戰況或許也不會那麽慘烈。
因他一人,害了許多人性命。
輕緩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道同樣戴孝的身影跪在他身旁,梅念鬓邊簪了朵白絹花,烏黑長發束在身後。她拾起銅盆旁的黃紙與剪子,在陸雨霁的注視下,靈巧熟練剪出了新的一疊紙錢。
新剪的紙錢放入銅盆裏,方才熄下去的火光再次燃起。
梅念側目看他,“你是不是在後悔?”
陸雨霁靜默許久,垂眼望向銅盆,“念念,你可以怨我。”
夜風吹得魂幡嘩啦作響,梅念低頭又剪出一疊紙錢,回憶起身為昭徽郡主的過往,“在我小時候,阿爹和我說,他這輩子最想做的,就是驅逐南梁,平定西南邊關。”
“将軍戰死沙場,為身後所守的山河而死,應是死而無憾的。”
“皇帝想奪陸家兵權很久了。晏……蕭長衍在年前就察覺到了你的身世,如果不查謝家舊案,沒有提前握住罪證,等他們發難,才是真的沒有任何餘地。”
梅念很清楚,晏扶風在年前恢複了記憶。
無論陸雨霁做出什麽選擇,晏扶風都會不留餘力對付陸家,剪除他背後的勢力,并把他置于死地。
為了殺陸雨霁,晏扶風連用滅靈鼎把人變成邪魔都能做出來。
烏黑眼眸定定望着陸雨霁,“最該怨、最該死的,不是蕭長衍和坐在龍椅上那個人麽?”
陸雨霁回望她,身旁的手無聲攥緊,“念念,你當真不怨我?”
火光搖曳,對上他的眼眸,梅念恍惚了一瞬。
她無端想起了娘親。
得知自己為什麽不能修煉後,娘親華舒光的死,就變成了他們關系破裂的起點。
和陸雨霁逃難的路上,他數次舍命護她。在扶着陸雨霁翻越山脈的路上,她也沒有考慮過自己的生死。
凡界的劫數總是要結束的。
無論如何,陸雨霁都是她在世上僅剩的至親了。
一疊新剪的紙錢放入陸雨霁手裏,梅念淺淺彎了一下唇角:“不怨你了。”
“轟隆——”
營帳外悶雷隐隐,渡劫之人的問心劫雷将至。
翌日,天清氣朗。
三軍集結于嘉合關前,帶着鎮國大将軍的棺椁。扶棺的修長身影身着銀甲,與他并肩的少女頭簪百花,腰間懸挂長鞭,身旁蹲坐着威風凜凜的山君。
陸雨霁遙望帝京方向,沉聲道:“皇帝無德,殘害忠臣。”
“入帝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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