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浮生繪夢(三) 出嫁(2/2)
看見前方是韶府馬車,車夫一甩馬鞭,倉促間勒馬想停下。
然而去勢太猛,轉瞬間兩車擦肩相迎。
韶府馬車猛地一晃,一只手及時伸來,攬住了跌出去的梅念。
梅念一頭磕在師姐肩上,沒想到師姐身上這麽硬,撞得她頭暈眼花。
那氣派馬車的車夫勒停馬匹,扭頭朝車內忐忑道:“小郎君,是韶府小姐的車。”
車內傳出一道淡漠無比的聲音:“不必管。”
主子發話,車夫只好再次揚起馬鞭,那車架轟隆隆離去,所過之處行人紛紛尖叫避讓。
小夏險些被甩出車廂,氣得爬起來就扒開車簾罵道:“這謝府小郎君怎能這樣,明日就要同小姐成婚,撞了我們小姐的馬車甚至沒有下車問候一句!”
“真是仗着家中錢財和修道長兄,一對眼睛長在天上去了!”
陸雨霁攬着梅念,不動聲色凝了道靈力,撫過她撞紅的額角,目光沉沉盯着窗外車架離去的方向。
雙指并攏已凝出一道術法。
身為裁決不可偏私,但若有人冒犯裁決,可以略作懲戒。
此人驚了韶府的車,他在車內,自然也算冒犯于他。
只見懷裏的少女面色陰沉,用力壓住他的手,冷森森一笑:“不用。”
從來沒有人敢驚她的車,這個姓謝的死定了。
*
謝府馬車駛向了淮河旁。
忽然,馬匹發了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路旁柳樹,随後驟然改變方向。
車夫幸免于難,提前滾下了馬車,然而車廂狠狠撞向粗壯樹乾。
“轟——”
一道紅衣身影破車而出,後撤落地間,修長五指一握,精準捉住半空中的小鶴。
小鶴還在撲騰,雙翼上繁複法陣流轉。
“陣修……”謝聿冷嗤一聲,雙指凝出一道反向尋蹤術。
下一刻,小鶴砰得炸開。
他松手及時,仍被餘威波及,手上即刻見了血。
那小鶴灰飛煙滅,不剩半點蹤跡。
“滴答。”殷紅的血順着指尖滴落,謝聿恍若不覺,陰冷環視四周。
大抵是惡意競争的同門,也在查邪魔源頭一事,用這種旁門左道拖慢他。
謝聿掏出錦帕,草草擦淨手上的血,未看滾落到一旁的車夫,扔了錦帕徑直朝盈春閣方向而去。
敢對他下手,那人最好藏好了,別叫他遇上。
*
出嫁前一夜,韶父派了許多人手留在韶凝的院落外。
名為保護,實為看守。
這些是凡人,梅念沒放在眼裏。
她如今誅魔數量多,掌握的信息更多。
韶府後院裏圈禁的那個東西,絕不是一朝一夕能養成的,比盈春閣鬧邪魔的時間還要早。正是因為後院那只東西日益強大,禁制無法完全封住,才導致了韶府有源源不斷的邪魔。
或許盈春閣那邊是散播出去的假源頭,目的是為了隐藏住它。
這個猜測她誰也沒說,包括師姐。
如果後院內的是源頭,背後的人必定和道袍男子脫不開關系。
韶府這邊限制頗多,等明日出嫁去了謝府,那姓謝的成婚前一日還在縱馬闖街,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他不在府裏,她行動起來更方便。
入夜後,梅念設陣隐蔽了她與師姐的身形,在府內行走誅魔。
淡淡霧氣籠罩整座韶府。
梅念分了兩只小鶴給師姐,注入了她的神魂氣息。
如此一來,師姐就算誅魔本事不好,也能站着得分。
兩道身影似流雲在寂靜府邸裏穿行,一道乘鶴,一道禦風。
梅念不時回頭看一眼師姐,發現她時常落後,一瞬間人就不知哪去了,過上片刻又從霧氣裏禦風而來。
想着是自己飛得太快,梅念貼心放緩了雪白紙鶴的速度。
即使如此,師姐還是時不時就跟丢了。
她常常忽然消失片刻,很快又跟上來。
梅念懷疑是師姐的禦空術沒學好,掉到>
面對時時刻刻關注他的少女,陸雨霁按了一下眉心。
盯得太緊了,連縮地成寸過去,迅速處理完求援再回來的機會都找不到。
如此,他難以及時回應弟子的求援。
神識裏又一道金光亮起,位置在玉郡淮河方向。
“那邊有只邪魔,我去處理。”他忽的開口,沒給梅念任何反應時間,身形輕靈躍下紙鶴。
底下的韶府被霧氣籠罩,藍衣身影轉瞬消失。
師姐這是在她面前丢了人,想找回面子?
梅念擔心她打不過,驅使紙鶴向下飛去。
然而,淩素去往的方向空無一人,只剩破碎的法器殘骸。
在附近足足找了幾圈,梅念遇見邪魔就殺,面色越來越沉,後知後覺确定——
師姐好像被邪魔吞吃,被淘汰出浮生繪夢卷了。
*
玉郡首富嫁女,天剛微微亮,韶府內便人來人往,四處洋溢喜氣。
坐在銅鏡前的少女身着火紅喜服,瞳仁烏黑,眉眼陰沉沉。
負責梳妝的侍女知道小姐性子素來古怪孤僻,手腳麻利地為她挽發上妝。
鏡中的清秀臉龐塗抹脂粉,凝結出一種陌生、豔麗的美。
梅念面無表情盯着鏡子。
她沒有成過婚,雖是夢境裏的流程,她還是想有個同門陪伴在身旁。
師姐本可以陪着她的,誰叫她偏要急着誅魔,如今好了,被邪魔一口給吞了。
吉時将至,小夏往梅念手裏遞了一把掩面用的繡金團扇。
團扇掩去大半面容,金冠上的鳳羽燦然若飛,細細流蘇從金冠垂落,随着行動輕搖晃動。
韶父站在門口,看見女兒身穿喜服,眼眶倏地紅了。
“凝兒,你……你今日就要出嫁,為父需叮囑你兩句。這些話,你一定牢牢記在心裏。”
“去了謝府比不上在自己家,你要收斂些脾氣,謝家大郎君修道,天資高又得他師尊看重,你要敬重這位長兄。如今邪魔橫行,家中有厲害修士鎮宅是多少人求不來的好事。”
韶父擦了擦眼角,瞥見梅念身後只有侍女,不見那日雇的女修。
“怎麽不見淩仙君?不是叫她随行護着你嗎?”
團扇後傳出一道冷冷的聲音:“跑了。”
“跑了?”韶父的聲音高了幾個調,又氣又怒,“收錢辦事怎可毫無道義!凝兒不怕,爹明日再給你選一個好的過去。”
梅念斷然拒絕了,說花錢雇的想走就走。
韶父嘆氣,覺得也是這個理。沒靈力的凡人求修士做事,全憑對方良心。
愁眉不展片刻,他又絮叨了一遍方才說的話,讓她一定要多多敬重謝府裏的長兄雲雲。
梅念冷不丁道:“爹那麽看重他,怎麽當初不與他說親?”
“乖女,爹自然想啊!”韶父長籲短嘆,“可他是修道之人,不與咱們凡人定親,不過他很愛護家人,你嫁過去了,他肯定也是護着你的。”
“……”
鬧了半天,原來韶父嫁女兒,一開始看中的是謝家大郎君。
“我将要出嫁,卻還沒去向娘拜別,我怕娘夜裏托夢,怪我不孝。”繡金團扇後,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韶父臉上血色褪盡,下意識看了一眼後院某個方向,勉強擠出笑:“你娘最疼你,怎麽舍得怪你呢。爹已經燒紙錢和你娘說過這事,吉時将至,快快出門吧。”
順着他那視線看過去,梅念确定就是有禁制的庭院。
所以,裏面鎮壓的邪魔的确是韶小姐的娘。
不等她細想,門外傳來一聲長長的唱喏:
“吉時到——”
*
“吉時到——”
“出府迎親——”
停在謝府外的迎親隊伍等了好一會,也不見謝府小郎君出門。
謝府的常管家已經急瘋了。
他顧不上儀容,踉跄着跑向大郎君的院子,一路尋到了書房。
在桌案後靜坐的青年一身白道袍,玉冠束發,相貌清俊,氣質疏離清冷。
“郎、郎君……不好了,小郎君昨夜宿在盈春閣,方才小郎君身邊的人回來傳話,說他酩酊大醉起不來身……”
謝昀面無波瀾,兩指搭在額角緩慢按揉。
昨夜救完求援弟子後,他舍了淩素這個分身,讓浮生繪夢卷另拟了一個身份。
不曾想一睜眼便是這。
那謝小郎君不來,并非不是好事,他私心裏沒想這樁婚事能成。
常管家急得面紅耳赤,簡直快要哭出來了。
“所以,你找我何事?”
常管家支支吾吾着,咬牙道:“老太太說,讓您代小郎君去迎親,這婚事是韶府上門求過來的,想來不會說什麽……”
韶府這邊,眼看着吉時将過,謝府的迎親隊伍還未至。
韶父派人去催了三回,得知謝府小郎君如今正在盈春閣裏醉得起不來,險些氣得暈厥過去。
梅念冷眼旁觀府上鬧作一團。
還能去喝得酩酊大醉,看來昨日的小鶴沒撞死他,也沒炸死他。
命這麽硬,看來也是入夢弟子。
“謝府前來迎親——”
吹吹打打的唢吶聲由遠及近。
梅念一手握團扇,一手扶着小夏,緩緩行至門口。
姓謝的小郎君躺在盈春閣起不來,那來相迎的是誰?
閨閣大門打開,外頭天光映入,照得垂落在面前的金流蘇熠熠生輝。
一只手平靜遞來。
指骨修長勻停,腕間垂落一截素白袖袍,繡有仙門的暗金雲紋。
“在下謝昀,代舍弟迎親。”
站在門外的青年凝視着身着鮮紅喜服的少女,緩緩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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