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流芳(一) 梅念的視線(2/2)
她一把捏住,新的字跡浮現:“喝百花蜜羹嗎?”
不等她有所反應,窗外再次飛來信蝶,這一次,上面寫的是——
“我在門外。”
“……”
梅念看着這行字,緊蹙的眉心無意識舒展,直到靈光散去字跡隐匿,她驀然回神,扭頭盯向雕花移門處。
移門忽然被“篤篤”輕叩兩聲。
心口好像也被敲了幾下,像有信蝶飛舞着撞了上來,心中始終萦繞着的那股煩悶随夜風一吹,消散無蹤了。
她輕巧跳下窗,慢吞吞走到門邊,與門外之人隔着一道門板,遲遲不給他開門。
又是“篤篤”兩聲,移門外傳來一聲低喚:“師妹。”
閉合的移門拉開,清冷月輝映入,在門外的修長身影上落了滿身。他手提食盒,睫羽沾染清輝,垂眼望向門內的她。
梅念穿着素白寝衣,外披綢衫,一雙眼清淩淩望向他,不說話也不伸手去接,扭頭進了寝屋。
移門半開,沒有被關上。
這是默許他進入的意思。陸雨霁提着食盒步入,輕掩上門。
纖瘦身影側對他坐在桌前,托着下巴,神情不冷不熱。
陸雨霁在她面前落座,食盒置在桌面,取出百花蜜羹,輕輕攪動後,盛了一勺,遞到那緊抿的唇瓣前。
梅念目不斜視,奈何芬芳香氣撲鼻,勾得饞蟲作祟。桌下的素白手指悄悄揪住裙帶,絞了又絞,她姿态矜貴地偏頭,賞臉吃了一口。
有了第一口,便有第二口。
靈舟上新鮮的花難尋,這碗蜜羹不多,梅念還沒喝痛快,一碗很快見了底。
她抿了抿潤澤的唇,正要擺手讓陸雨霁滾蛋,一擡眼,對上正在望向她的冰藍眼眸。一方素帕覆上來,為她拭去唇上的晶瑩之色。
“師妹,劍穗一事是我……”
話未說完,陸雨霁指節忽然刺痛。
一雙烏黑眼眸冷冰冰瞪着他,梅念隔着素帕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齒關用力閉合。
溫軟的唇瓣隔着素帕貼在陸雨霁的指節上,他沉默不動,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
好半響,梅念才松了口。
墊着素帕,牙印不算很深,一圈紅痕印在指節處。陸雨霁蜷了蜷手指,手裏很快多了個瓷白小罐。
一顆糖塊送到梅念唇邊,淡淡梨香撲鼻,是她在洛水郡密林裏吃過的梨糖,陸雨霁親手做的。
“師妹,還生氣嗎?”
梅念一聲不吭,從他手裏搶走梨糖,丢進口中咬得咯吱作響,仿佛不是在吃糖而是在咬他。
誰叫他信了醉話,不經允許,拿走她精心準備的劍穗。帶點吃食來就想讓她原諒,想得倒美。
修長手掌托着雪白瓷罐,不動聲色送到梅念面前,亮出裏面裝的琥珀色的糖塊。
滿滿的,裝了一整罐。
陸雨霁垂眼看她,烏發素衣,面龐瓷白小巧,神情冷冰冰的,目光卻落在了梨糖上。
“這罐梨糖還要嗎?”
過了好半晌,少女驕矜地拿走瓷罐,含了一顆在口中,兩腮微微鼓起。
“我還沒有原諒你。”
陸雨霁仍然不知,那劍穗她要送給何人,被他錯拿後在意至此。
按下心頭澀意,陸雨霁凝望着咯吱咬糖塊的她,柔軟的唇上沾了點潤澤,垂在膝頭的指尖微動,但被他壓了回去。
“我應做些什麽,才能讓師妹消氣?”
梅念吃完一塊糖,緩緩打量與她隔着些許距離、姿态端肅的青年,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緊繃,梅念的視線落在了輕抿的薄唇上。
心頭的惡劣迎風見長。
她放下糖罐,一眨不眨盯着陸雨霁,忽而彎唇:“好啊,讓我咬一口。”
*
蒼瀾境,曦山。
與瓊樓巍峨的仙都白玉京不同,蒼瀾境位于四境最南端,建築多雅致精巧,處處花開繁盛。
曦山乃游仙湖上的群島統稱,北面劃分作靈霄宮的地界。
梅念的住處在一座單獨的小島上,宮殿坐落在碧波上,宮殿旁栽了株枝葉如傘蓋的花樹,微風一吹,粉白花瓣紛紛揚揚。
她對這個暫住的地方很滿意,當即讓人将仙舫上的東西都搬進去。
夜間有筵席,前來赴流芳宴的仙宗世家都要出面。
梅念坐在小軒窗前梳妝,外頭落英缤紛,一張笑盈盈的臉湊了過來。
不等來人開口,她輕啧一聲:“怎麽又是你。”
卿月笑意不改,眨了眨眼道:“殿下覺得這住所如何,住着還算舒心嗎?”
梅念記着他上次的冒犯,不願多搭,随口敷衍:“尚可,沒事快滾。”
窗外,姿容豔麗的青年面色黯然一瞬,發頂的雪白随之耷拉,“我自知惹了殿下生氣,特意準備了這住處,只盼殿下能消消氣。”
梅念不為所動。
卿月擺着可憐兮兮的神情,悄悄打量她,忽然注意到,在殿內侍奉的只有小荷與素姑。
那個影子一樣跟着梅念的賤人不在。
“殿下,那個小劍修怎麽不在?”他淺淺笑着,像是随口一提。
梅念的臉上倏地沉下去。
死狐貍,簡直是專撿她不愛聽的提。
“關你什麽事?”
卿月一直在不動聲色觀察,見她眉眼間盡是冷意,一股狂烈的喜意翻湧,意識到那賤人大約失去了梅念的寵信。
他在窗外愈發做小伏低,作為這次主辦的世族之一,他消息靈通,巴巴說了許多關于流芳宴的內容,比如前來參與的仙宗世家裏,有哪些弟子是需要提防、不好對付的。又說鳳族近日防守嚴密,裏面不透半點風聲,晏扶風多半是真的出事了。
待她梳好發髻,卿月嘴皮子都快說破了,梅念才終于施舍了他一眼。
他倒是有那麽一點用。
“你想要什麽賞?”
卿月卻說,他不要什麽賞,只希望梅念允他進殿,讓他單獨說幾句話。
“我發誓,就只說幾句,絕不惹殿下生氣!”
不知他葫蘆裏賣什麽藥,梅念揮手讓素姑和小荷守在殿門外,在殿門未關的前提下,允他進來說幾句話。
卿月走入殿內,望着倨傲端坐的梅念,恍然間好似看見多年前初次見她的情景。
那年恰逢朝會,四境的仙宗世家前往白玉京拜谒道君,他那時剛成年不久,四境內的修士無論男女皆為百歲成年,過往他聽說過白玉京的靈霄宮內有位殿下,卻從未見過。
卿月聽聞她不能修行,原因還與當年的封魔之戰有關。
她生來孱弱,被放在寶蓮裏蘊養了百年才降生,因身子不好,過往的宴席從不露面。
算算年歲,如今大約已及笄了。
朝會有宴席,他中途離席在靈霄內閑逛,途徑一處蓮池,遠遠望見蓮池旁的小亭裏坐了道裹着披風的纖瘦身影,腳邊蹲了只綠瞳貓兒。
少女膚色如瓷,眉眼間透出些常年在病中的恹恹。
她正接住一只折了翅膀的靈雕,摸出萬金難求的丹藥,似糖豆塞進了它口中。随後手一揚,靈雕翅羽展開,繞着小亭盤旋幾圈,沖向了天際。
她仰頭望着,眼珠烏黑,神情淡淡。
仿佛于她而言,就是順手而為的事,也并不因它能自由飛向而豔羨。
卿月不由自主停在蓮池對岸看了許久。
很快,一道霜白身影尋來,是那位執掌四境剛滿百年,卻讓衆人不敢造次的道君。方才神情淡淡的少女扭頭看見他,眉眼彎彎,恹恹之色盡消。
仿佛一尊極其精美的琉璃器,忽然有了華彩,熠熠生輝。
“師兄,”她神采飛揚,“我剛剛救了一只靈雕。”
青年俯身去抱她,少女自然地環住他的脖頸,綠瞳貓兒一跳,蹲在了青年肩頭。
對話聲随着他們走遠變得模糊不清,但卿月仍能感受到其中的全然依賴。
卿月站了許久,胸腔內劇烈跳動,忽然生出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
他想要得到這樣的笑顏,得到這份親近與依賴。
得到她。
卿月壓下思緒,回過神來,望着殿中少女,心頭一軟。
殿中一切,皆為他千挑萬選仔細布置,她坐在那,便是極好的恩賞了。
緋衣青年行至梅念腳邊,姿态謙卑跪坐在地,仰面望來。
蓬松雪白的狐尾輕輕勾住梅念的鞋尖。
“殿下,”他的聲音愈發柔,“我會比殷離做得更好。他那樣修為低微,不善言辭的人,怎麽能讨殿下歡心。我心甘情願供殿下驅馳。”
說着,他頭顱低垂,将狐耳送到梅念手邊。
窗外飛入一道翩跹白影,梅念下意識擡手,它悄無聲息停在手背。
卿月還在垂首等待撫摸,那只信蝶在梅念面前無聲化作一行端肅字跡——
“師妹,我在島外蓮舟等候,接你一道赴宴。”
作者有話說:
收到了好多營養液,感謝寶寶們的投喂,猛親一口!!
看到評論區有寶寶在擔心師妹,她會逐漸變強,把火葬場男嘉賓狠狠踩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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