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逐春生(一) 喂藥(1/2)
第1章 逐春生(一) 喂藥
“呼呼……”
凜冽寒風刮過,卷走剛從眼眶裏溢出的淚珠。毛領染了血,簇擁着梅念蒼白的臉龐,她伏低身子,緊緊抱住金虎的脖子,盡可能避開寒風。
金虎低聲吼叫,高高仰着頭顱為主人抵禦寒風,四爪生風急奔,不敢放慢半點。
然而沒了鑲嵌辟寒石的璎珞,也沒了暖玉手爐,寒氣順着披風縫隙鑽入梅念的骨縫,似刀絞着殘損靈脈。
她生來有先天弱症,自幼畏寒。
毛領貼着小巧下颌,血腥氣一陣陣鑽入鼻子裏。
這是素姑的血,半個時辰前,靈霄宮殘餘的同門們裏應外合把她從那個瘋子手底下搶出。素姑修為最高,把她抱到變大的金虎背上,只身斷後。
梅念回頭時,晏扶風一劍貫穿素姑的心口,那簇血花濺在了雪白毛領上。
這世上待她最好的人有兩個,一個早已經死了,如今另一個也死了。
金虎身後不斷有人倒下,護着她殺出血路的同門越來越少。
現在,只剩她和金虎了。
擎天巨木不斷從身旁飛掠而過,樹冠遮天蔽日,構成了難以望到盡頭的龐大幽林。只要從中穿出,越過白玉京和離境之間的天塹,便能得到巫族的接應,甩掉晏扶風這條瘋狗。
金虎穩穩馱着梅念,竭力向前飛馳。
寒風刮得梅念手指僵木,險些抱不住金虎的脖子。
耳邊的呼嘯風聲毫無征兆一靜,緊接着,地面轟隆隆顫動,巨木接連傾倒,截斷了面前的去路。
晏扶風帶着鳳族家臣,追了過來。
梅念都沒看清身後的狀況,就被金虎扭身甩了出去,它力度掌握得很好,把她抛到了柔軟草地上。
“吼——!!”
震天動地的嘶吼聲響徹雲霄,金虎化作原型,像座小山丘,形似虎豹,背後生有雙翼,先是甩出狂風清出前路,随後四爪踏着烈焰沖向了追來的人。
又一聲低吼傳來,金虎在催促梅念離開。
滾燙的眼淚流到臉龐上,又刺又疼,梅念咬緊牙關,胡亂抹了一把臉起身,順着金虎開的道路拔足狂奔。
淚不斷被風卷走,胸腔內的心髒急促躍動,每一下都逼得喉嚨翻湧鐵鏽味。
也許是被激發了潛力,梅念數次要跌倒,都奇跡般穩住了身形,抱着渺茫的希望奔向幽林盡頭。
天光越來越近。
某一刻,視線豁然開朗,眼前是萬丈深淵,天塹對岸則是離境,按計劃巫族的人會橫渡天塹前來接應。
罡風從深淵下吹上來,将梅念的披風吹得獵獵飛舞,蒼白的臉乾澀到發痛。
一刻、兩刻……始終無人。
身後煙塵漫天,一道持劍身影緩步走出。
粘稠的血順着劍刃滴落。
晏扶風那張矜貴淡漠的臉龐濺了血,心口處有三道皮肉翻卷的抓痕,在梅念眼裏就像從九幽爬出來的索命惡鬼。他身後跟着許多鳳族的家臣,朝後一伸手,便有人遞上乾淨錦帕。
他平靜擦去面上的血,随意丢開錦帕,皺眉打量着臉色蒼白且狼狽的梅念。
晏扶風喜潔,實在不理解梅念為什麽要把自己弄成這樣。
傾四境之力,金尊玉貴供養着她,還有什麽不滿足,非要觸碰他的底線想着跑。
他想不通,也沒再想,靈霄宮餘孽已滅,無論她願或不願,都只能待在他身邊。
至于那些死在他手裏的人,晏扶風并不在意。
侍從适時遞上極北雪域白狐皮制成的披風,晏扶風接過走向梅念,“你要等的人我已派人殺了。折騰夠了,跟我回去。”
他不擔心梅念會往下跳,如她那般金貴嬌氣又怕疼的人,能強撐着跑到這已經令人刮目相看了。
梅念死死盯着晏扶風,眼眸似浸了水的漆黑玉石,透着濃烈的恨。
禦寒披風披在她的肩頭,沾染了令人作嘔的體溫,嚴實包裹住她。梅念反手扯落,揚手狠狠甩出巴掌。
清脆一聲響,晏扶風那張矜貴的臉偏向一側。不等他扭頭,又一巴掌甩了過來。
梅念攥住他的衣襟,眼底赤紅:“你殺了金虎!”
崖底卷上來的罡風吹得兩人衣袍翻飛,晏扶風冷嗤一聲,握住她那冰涼的手,強硬掰開僵麻手指,掌心相貼,靈力暖融融渡過去。
“會咬人的畜生留着做什麽?日後給你尋只更乖順的。”
梅念盯着晏扶風的手。
這雙手殺了素姑,殺了金虎,還殺了她無數同門,卻乾乾淨淨的,一點血污都沒沾。
“你才是會咬人的畜生!”
伴随着怒吼,清越劍嘯長吟,一柄道虛幻劍影凝在梅念手中。金虎死前抓破了晏扶風的護身軟甲,順着裂痕,劍影捅入了他的心口。
晏扶風身後的鳳族家臣驚呼着奔來,卻被劍影攜帶的龐大威壓所震懾,全部跪地難起。這道劍氣的主人無人不識,哪怕他已亡故多年,但他的名字仍像山岳壓在仙都四境上方。
聽聞他曾給梅念留下多道本命劍氣,所有人都以為已經用盡了,沒想到梅念始終留了一道做底牌。
幾滴血濺在梅念下颌處,很燙。
她沒親手殺過人,手忍不住顫了顫,恍惚間,仿佛有道虛幻身影從身後擁住她,握住執劍的手,一劍貫穿到底,并無情旋攪,将靈府徹底震碎。
虛幻劍影消散,威壓消失,跪地的家臣們沖上來。
梅念用盡力氣,把快死的晏扶風一推,看着他被家臣接住,随即後退半步,仰面跌入深淵。
“梅念!你瘋了——!!”
晏扶風嘶啞怒吼,揮開家臣,拼着最後一口氣撲向崖邊。
他只抓到半截撕裂的衣袖,視線倉惶捕捉梅念的身影。
哪怕是墜崖,那張精致蒼白的面龐依然揚起下巴,眉梢凝着淡淡倨傲,最後一眼也沒正眼看他。
才不要和這瘋子死在一起,晦氣。
梅念閉上眼,任由罡風撕扯身體,意識随着深淵一同下沉、消散。
沒由來的,她想起了陸雨霁,想起了那個普通的陰雨天。
三月陰雨時節,清晨的天灰蒙蒙,青年一身霜白衣袍,把十二道劍氣封存在玄玉裏遞給梅念。
“師妹,我要閉關一些時日,這些給你防身。待我閉關歸來,有一份生辰禮送你。”
她清晰記得陸雨霁的神情、說過的話,以及自己的回答。
“莫名其妙,你閉關給我這麽多本命劍氣乾什麽?不管你送什麽生辰禮,我不要。”
他沒說什麽,只道:“等我回來。”
梅念等了又等,沒等到他承諾的生辰禮,只等回了陸雨霁的死訊。
騙子。
意識徹底散入太虛那刻,梅念墜入了一團茫茫白光,仿佛回到了初生母體內,被無盡的暖意溫柔包裹。
她成了一捧雲,輕飄飄不知要去向何方。
“……殿下。”
“殿下?”
輕喚梅念的聲音溫柔又熟悉。
費勁力氣睜開眼,一張眉心緊皺、眼中含憂的面容落在梅念眼底,她渾身過了電般,怔怔然盯着湊近的素姑。
梅念僵硬環視四周。
午後的天光自花窗映入,照着富麗奢靡的寝殿,她身下床榻為南海暖玉所制,絲褥柔滑溫暖,榻邊的瑞獸镂金爐燃着萬金難求的月麟香。
這裏是靈霄宮,靈霄宮內的流玉小築,她的居所。
素姑的唇一張一合,神色擔憂詢問梅念哪裏不舒服。
關切的聲音從梅念耳朵裏飄出去,梅念擁着被褥坐在床榻上,整個人像在夢裏一樣恍惚不真實。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這是臨死前的幻夢,還是話本裏寫的死而複生、重活一世發生在了她身上?
“嗷唔!”一顆熱乎乎毛茸茸的小腦袋拱過來,碧綠眼睛眨了又眨,感知到主人心緒不寧,它偏頭舔了舔主人緊緊攥着被褥的手。
溫熱的小舌頭生有柔軟倒刺,在梅念手背上留下潮濕微癢的觸感。
周遭的一切忽然變得真實可觸。
梅念輕輕撫摸金虎的腦袋,聲音很啞:“……金虎。”
金虎的綠眼睛瞪得更大,不明白主人今天怎麽沒生氣,平時舔一舔手,都要被揪耳朵的。長尾掃來掃去,它高興地往前拱,伸出舌頭熱情去舔梅念的臉。
快被舔到的瞬間,梅念迅速揪住小豹貓的耳朵,把它丢到了床尾。
“嗷嗷!”金虎低吼兩聲,扭過身子,用屁股對着她表達不滿。
素姑将一切收入眼底,目光不着痕跡掃過梅念神色恹恹的模樣以及微紅的眼眶。她扶起梅念到梳妝臺前,手執玉梳,溫柔梳理流水般的烏發,“殿下午間小憩做噩夢了?”
是噩夢嗎?梅念也不知道世上是否有如此真實漫長的噩夢,盯着鏡中蒼白的臉龐,腦子裏亂糟糟的。
她應了一聲,壓住紛亂思緒:“素姑,最近有什麽大事?”
“大事……”素姑一怔,想了想又道,“流芳宴倒是快了,還有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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