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第 194 章 特使(2/2)
說完,張重雲就低下了頭,張寐看着眼前小童的兩根沖天辮,眼中閃過了一絲複雜與苦澀。
昔日,他年少輕狂之時,連與長風公子都敢登堂一辯,可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
終究是他高估了自己在爹娘心裏的地位,現在被趕出家門,連自己的孩兒都要去食他人的剩骨,他枉為人父!
“爹罰你做什麽?是爹無能,等爹好一些,把桌上的書抄完,讓你娘給你買兩根筒骨,吊一盅高湯,裏頭的骨頭都給你吃。”
張寐低聲說着,推了推張重雲的胳膊示意他繼續寫,正在這時,張夫人抱着沉重的木盆走了進來。
“二郎,這是我浣衣得來的工錢,一會兒再給你抓兩副藥回來,你可是家裏的頂梁柱,萬不能倒下。”
張夫人只是一個尋常的農戶女,姓何,沒有大名,當初張家急着給張寐分出去,并沒有顧及許多。
“秀英,你的手前兩日才裂了幾道口子,我不是說不許你出去接活計了嗎?你過來,我看看!”
何秀英慌忙的将手藏在了木盆的後面,但張寐一邊咳一邊往過走,她也藏不住,只能露出一雙傷痕累累,沁着血絲的雙手。
“是我,是我拖累了你……”
張寐心中痛苦,他看了一眼屋子裏唯一體面的立櫃,那裏面是他一早寫好的放妻書。
“二郎,你別這麽說,你不是拖累,沒有你我早就被我爹賣到紅袖樓了。雖然咱們現在累一點苦一點,但是我賺的每一文錢都是乾淨的,踏實的。
等你的身子好了,我還要供你繼續讀,我聽說,二郎當初與長風公子不過前後名,這以後便是比不得長風公子,那也比尋常郎君要厲害的多!到時候,我們娘兒倆可就享福喽!”
何秀英語氣輕快的說着,她的聲音,如同涓涓細流,漸漸的滋潤了張寐乾涸的心田,他的唇角也因為這番話泛起了一絲弧度。
卻不想,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砸門聲:
“出來!裏面的人給我出來!”
何秀英走出去,打開了門,外頭是一個留着八字胡,眼裏泛着賊光的乾瘦中年人,身後跟着四個五大三粗的打手。
“呦,是秀才娘子來開門啊!前些日子你們借的銀子,是不是該還了?”
“什麽?周掌櫃,不是還有半月?”
“什麽半月?怎麽,沒錢?沒錢,我看這間破房子倒也值點銀子!”
“你們,欺人太甚!”
張寐怒目而視,因為動了氣,整個忍不住的咳嗽起來,猶如秋風中的一片落葉,顫抖不已。
“秀才公也出來了啊,瞧您這話說的,當初您在長風公子手下做事的時候,為了讨長風公子的歡心,可是壞了我家大爺不少好事,現在……好叫您知道什麽叫風水輪流轉!
況且,就您這身子骨,能不能挨到半月後還不一定呢!到時候這破屋子的銀子抵不了您借的銀子,您這嬌妻幼子……啊!”
只見電光火石之間,一團黑影飛過,周掌櫃瞬間疼的慘叫了一聲,等他在地上呸了兩口,一顆門牙摻着血砸在了泥地裏:
“誰!誰乾的?!給我滾出來!我周老三今天一定要讓你知道,馬王爺長了幾只眼!”
周管家氣的不能自己,叉着腰站在原地叫罵起來,眼睛卻不住看着附近的牆頭,只當是哪個頑劣孩童使了彈弓。
正在這時,他才覺得整條巷子安靜的可怕,一旁的打手原本挺直的脊梁都彎了下去:
“掌,掌櫃的,後面,後面有人。”
周掌櫃僵硬着身子,回身看去,卻見一隊穿着玄甲的兵将此刻低着頭将整條巷子把守的滴水不漏,烏壓一片,讓人大氣都不敢喘。
與此同時,為首之人正被人撐着一把金黃的油紙傘,立在雨中,身形如竹,随着傘面傾斜,露出了那張過分年輕又面無表情的面容。
“是我乾的。”
葉景和擦了擦手,從風雲衛手中接過傘,不緊不慢的撐傘過去,身上的碧綠官袍的袍角在空中輕輕一蕩,腰間的銀腰帶卻十分锃亮,白玉香囊泛着溫潤油光,一種浸潤到骨子裏的貴氣與威勢撲面而來。
周掌櫃看到少年身上官服的一瞬間,整個人的骨頭都軟了,顧不得地上的泥濕,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小人,小人眼拙,不知,不知尊駕是何方神聖,方才多有冒犯,求大人,求大人饒小人一命吧!”
葉景和沒有理會周掌櫃,而是直接從他的面前走過,周掌櫃也不敢多言,只連忙順勢換了一個跪着的方向,連頭都不敢擡。
“裴……裴大人。”
說完,張寐就要行禮,可是不等他躬身,便被葉景和一把托住,他目光幽幽:
“張兄,許久未見,你這稱呼可真是傷人。”
張寐身子一僵,一擡眼,卻看到葉景和柔和下的眼眸:
“這麽多年,難道你都已經忘了當初你我如何相稱了?”
“裴,裴兄弟!”
張寐的喉頭滾動了一下,終于從舌尖上吐出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稱呼,只是看到葉景和身上那仿佛在陰雨綿綿中都泛着微光的官袍,張寐的視線像是被燙着了一般挪開。
“這就對了!張兄,不請我進去坐坐?這位,是嫂夫人吧?”
葉景和看向何秀英,何秀英這會兒人都是懵的,過了好半天,這才磕磕巴巴的說道:
“長風公子,是活的長風公子!”
張寐連忙拉了一把何秀英,賠笑道:
“咳咳,賤內失言,裴兄弟莫怪!”
葉景和卻打量了一下何秀英,直接道:
“當初青州那場大疫,我見過你,你是柳花巷裏那個姑娘吧。”
那時,屋裏只有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和一個老人,葉景和帶人發現他們的時候,兩人都已經奄奄一息。
等看到小姑娘數九寒冬卻已經凍得硬邦邦的袖子,才知道她一直用自己的衣袖來給那老人降溫。
“是,那是我外婆,要不是長風公子,我和外婆早就喪命了。”
爹重男輕女,娘沒有主見是外婆看她過得實在不好,把她帶到了青州。
“這倒是緣分了,那看來今日我與張兄應當好好為此慶賀一番了。”
葉景和說着,便不由分說的走了進去,張寐渾身僵硬,心中萬分羞慚,等他進去的時候便發現葉景和已經将張重雲抱在膝頭,逗着他背三字經了。
“張兄,來,別緊張,坐着說話。”
葉景和從來到這裏後,就知道張寐過得并不好,這或許也是當初張寐在科舉中昙花一現的原因。
不過,葉景和态度親和,還是如往常一樣和張寐說着話,提起了曾經的舊事,很快就讓張寐放松了下來。
沒一會兒,二人進入了狀态,便是張寐時不時咳嗽幾聲,也不由因當初那些青蔥歲月,眼中閃過光芒,笑了出來。
葉景和看着張寐清瘦的側臉,面上含笑,問道:
“張兄,數年不見,不知君可還有當年淩雲之壯志?”
說完,葉景和不緊不慢,一字一句的複述起了張寐昔年的手稿。
一旁的張重雲聽得格外認真,反倒是張寐有些不安的紅了臉,低下了頭:
“裴兄弟,都是過去的事兒了,當初是我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這才寫下那樣的話……”
張寐低低的說着,恨不得将自己貶到塵埃裏,下一秒,葉景和的手便附在了張寐枯瘦冰涼的手背上:
“可若我就是為此來接張兄同我赴京呢?”
張寐震驚的擡起頭,看着葉景和久久難言,葉景和彎了彎唇,帶着幾分歉意的說道:
“張兄,抱歉,盛京官職考核混亂不堪,當初為了了解你,家中人曾經帶過你這份手稿,我正好記下,便借來一用。
如今,此事還需要你這位正主入京,這件事對你來說可能并不全然是一件好事,若是你不願,只當我沒有來過。”
“我可以去盛京?”
張寐呆滞的重複着,他有些不敢相信:
“我真的可以去盛京?”
這些年,最讓他無力的,是家中打通了縣令的關系,讓他連離開凨縣都不得!
“我奉皇命迎你入京,何人敢攔?!”
葉景和擲地有聲的說着,聞聽此言,張寐忍不住捂臉痛哭了起來,他哭了好一陣,這才嗚咽着說道:
“我去!我去!咳咳,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盛京,我不要死在這裏!”
張寐哭的不能自己,葉景和沉默片刻,擡手落在了張寐的肩膀上輕輕拍着:
“張兄,莫哭了,我帶你走。”
正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