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 100 章 碧梗米(1/2)
第100章 第 100 章 碧梗米
與此同時, 六號考棚的曹英和三十九號考棚的張寐都不約而同的咬起筆杆,看着本次帖經試裏最難的一道題。
這是他們的答題習慣,就像吃東西的時候, 有些人會喜歡把自己愛吃的東西先吃掉, 而有些人則喜歡把愛吃的留在最後。
而他們,最喜歡的便是先解決掉最難的一道題,如此從難到易, 一下一下啃到硬骨頭, 到寫完最後一筆,才會感覺到由內而外, 發自內心的輕松!
這二人平日裏在書院也是數一數二的, 這次府試的首場他們更是勢在必得!
蓋因這些考問的經書他們都已經通背下來,數年兩耳不聞窗外事, 為的便是靜下心來一心想學!
但此時此刻,他們還是不由得停了下來。這是帖經試的第五題,不再首題也不再尾題, 就這樣極其陰險的在中間來了一刀。
此題出自周易的雜卦傳全文:
《乾》剛《坤》柔, 《比》樂《師》憂。……《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夬》決也, 剛決柔也,君子道長, 小人道_也。
這中間冗長的需要填補的空缺便不必再提, 唯獨是那最後的一個缺字,卻讓兩人陷入了沉思。
關于這句話,其實是有兩種解釋的, 書面上目前是‘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但是早年間, 這句話也作‘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
而這裏,考生需要考慮的就是主考官他到底讀的是那一版了!
這就不得不說盛京與其他各地的“教材”在某方面具有嚴重的差異性。
當然,這和目前大雍印刷效率低下,書本流通志華離不開關系。
但是科舉可不管你這那的,它又沒有标準答案,全憑主考官的經驗和喜惡來定。
主考官學的是什麽,就會按照什麽來判,所以很有可能你對也是對,對也是錯。
這會兒,兩個人盯着那道題仿佛與它杠上了似的,提起筆又落下,等到硯臺裏的墨水都要乾涸了,他們這才如夢初醒。
有時候,知道的太多,其實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就像另一邊的宋少文一樣,他自從得了老天允諾後,那叫一個信心爆棚,同樣看到這個題後,毫不猶豫的便寫下了一個“消”字便進行到了下一題。
“憂”字版他連聽都沒有聽過,又怎麽會因為這麽一件小事在那裏發愁?
而葉景和在思索片刻後,寫下了一個“憂”字,這件事他記得很清楚,因當初他在藏書閣讀到老版的周易時,還曾拿這個字問過三叔。
三叔的解釋是,要是遇到這道題,不要管你背的是什麽,而要看你的主考官是什麽籍貫。
盛京籍貫便寫“憂”,其他各地則寫“消”。
所以,葉景和也沒有被這道題絆住腳,而是十分順利的寫到了最後一題。
如這樣的題目,葉景和就在考卷上看到了最起碼三道,但很多時候一字之差,便是差之千裏。
葉景和縱使心中已有答案,但是此事中涉及的題目太多,他不光要将正确的字填進去,還要将題目謄抄在答卷紙上,若是在謄寫過程中有疏漏的字,也會判此題失誤,所以他也不敢疏忽大意。
寫着寫着,外面的雨已經徹底停了,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兵将們三三兩兩的提着水桶和食物走在考棚附近,若是有需要的考生伸手他們就會給一個饅頭和一碗清水。
不過,葉景和卻并沒有伸手,他在開考前和三叔閑坐的時候,三叔就勸他能挨得過去,便不要使用考場裏的食水。
畢竟,這考場一年一開,平日裏都是鐵将軍把門,裏面一應使用的物件在沒人看管的時候,誰知道裏面有沒有落過什麽灰塵蟲子,亦或是老鼠小蛇游過。
考生們總不會以為會有專人清洗那些打水的木桶,盛水的水缸吧?
那水你就喝吧!一喝一個不吱聲!
至于饅頭,那就取決于當地主考官的良心了。
畢竟,數百人的口糧從賬上撥出去,那也是雪花花的銀子,要是用些黑面和麸皮摻着做饅頭,省的可不是一點半點。
還有更過分的是,先帝時期的一個主考官,直接給考生吃了一種植物的根莖磨成的粉摻着麸皮,所有吃過的考生都上吐下瀉,連考試都沒有考完就倒在了考棚裏。
但,考試時間沒有結束前,別說裏面的考生要出去,就是外面的大夫進來也是不成的,那場府試便有三個的考生死在了考棚裏。
但,誰敢去告?誰能去告?!
這件事能傳出來,還是因為當初那場府試裏有一個遭了罪,僥幸活下來的考生,之後考出了當地,進了殿試,這才上奏天聽。
但那考生上奏後的前程也完了,主考官既是考官也是先生,天地君親師,你參你的師,說句好聽的叫大義滅親,說句不好聽的那叫忘恩負義!
更不必提,鄉試和會試的主考官,那可都是座師,是大多數學子需要捧在頭頂上敬着的神,哪怕他們入仕後官職在作師之上,也需要待其恭恭敬敬。
甚至,若是二者有派系紛争的情況下,想要獨善其身都是不可能的。
總體來說,考試事小,那背後藏着的彎彎繞繞才是大多數考生需要苦心鑽研的。
就像如今的裴家,裴尚書雖然已經走了,但他的學生還在朝堂裏,但凡裴家後人入世,他們也會提攜一二,說出去也是一樁美談。
就連裴長詩的四品将軍之位,也未嘗沒有這些人在背後争取的原因,否則一個無門無戶的小兵小将,怎可能在十幾年裏高升四品呢?
葉景和将腦中紛繁複雜的念頭抛之腦後,看了一眼被兵将放在籃子裏的饅頭,除了有一些微微的發黃外,看上去竟都是些白面饅頭。
看來,韓通判為人還是正派的,但即使如此,葉景和也不準備吃這些東西。
不過一天而已,他能撐的住。
但葉景和可以撐得住,他隔壁的仁兄可就不一定能撐得住了。
那考生來的晚,自葉景和的考棚旁走過去時,葉景和還看了一眼。
那是一個看上去約莫有二十三四的年輕男子,只是穿着十分簡樸,身上的衣衫已經微微泛白,整個人瘦得過分。
這會兒,提着饅頭和水的兵将剛從那考生的考棚前走過,那考生便伸出了手。
一個還帶着溫熱的饅頭放在了他的手裏,他頓時大吃大嚼起來,等一個饅頭下肚,他又端起清水一飲而盡,随後這才摩拳擦掌的想要将最好的狀态投入到此次的考試中。
約莫等了一個時辰後,那考生就連忙取下了挂在考棚外的號牌,翻了一個面。
那號牌上除了有他的座位號以外,前面寫着入敬,後面寫的出恭。
取的是出恭入敬之意,等考生将出恭的那一面翻過來,兵将便知道他要做什麽了,沒一會兒便有兵将過來,盯着那考生将考卷放在專用的匣子裏,然後帶他去茅廁。
大雍的科舉考試并不像葉景和在現代時了解的古代的科舉考試那樣……嗯,泯滅人性,連去上個廁所都要被蓋上屎戳子,直接連讓主考官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但即使如此,科舉考試對于出恭的時間也有規定,每場考試不得多于兩次,每次不得超過一炷香。
也就是五分鐘,五分鐘能做什麽?連上個大號都要拿捏着時間,等到時間到了,不管你有沒有拉完,就是夾也得夾回去。
但,有總比沒有好,不是嗎?
而隔壁那位考生顯然不是簡單的上廁所,沒一會兒,他又翻了出恭的牌子,連那兵将都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随後寸步不離的跟着,就差和那考生一起進茅廁面對面了。
那考生也是欲哭無淚,他平日裏雖然身子骨有些不好,可也不至于在考試這節骨眼上給他鬧毛病啊!
于是,很快,葉景和猛的嗅到了一股彌漫在空氣中的惡臭味和一陣陣……并不明顯的竄稀聲。
“……嘔!”
不遠處,還傳來有些考生的作嘔聲,一時間,屁聲和嘔聲起飛,空氣和屎臭一色。
片刻後,葉景和一臉生無可戀的停下了筆,是的,他寫完了。
但,他想要和縣試一樣在考棚裏坐着等考試結束,那是不能了。
于是,葉景和重新檢查了一遍考卷後,便示意交卷了。
而接受到信號的兵将這會兒也走到葉景和的考棚前,顯然也聞到了那股莫名的味道,一時有些同情的看了葉景和一眼。
可憐這麽大點的孩子,能走到府試這一步已經算是難得,奈何他運氣不好啊!
不過葉景和倒是能理解隔壁那位考生的想法,別說是拉褲子了,就算這時候他停考交卷,那也沒辦法外出就醫,還不如就這樣忍辱負重的答完全程呢。
但,理解不代表他能忍受……
所以,葉景和麻溜的收拾了東西,跟着兵将的步子退場了。
作為本場頭一個交卷的考生,一時間葉景和受到了各種羨慕的眼神,但無人能知他心中的苦。
“你就在此地等候,不可随意走動,否則會被取消考試成績。”
兵将叮囑了一聲,葉景和的腳步踩過一個小小的水窪,随後拱手道謝。
等兵将離開後,葉景和嘆了一口氣,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別說石越請人做的這雙古代版皮鞋還挺好用的。
古代也是有專門可以在雨中行走的鞋子——木屐。
但葉景和不是很喜歡穿,本來他都已經做好了将就穿着木屐赴考的準備,畢竟大多數考生都是那樣的,但沒想到石越心思細膩,連夜裏便做了這麽一雙小皮鞋出來。
不似冬日的鹿皮靴子那麽厚重,反而更顯得輕便,還防水。
只是那皮子,可不像現代那些皮鞋那樣耐磨,但此時此刻也已經很難得了。
葉景和百無聊賴的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如繁星的小水窪中的自己,不知過了多久,那小水窪中除了他的臉外,又多了兩人的臉。
“裴,裴秀才,有禮了。”
張寐一愣,按理來說,他們也算結過梁子,應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但張寐這會兒擺脫了毒性的控制後,只升起一股油然而生的愧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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