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一碗素面(2/2)
譬如,天佑末年,正是大雍六年一度的京察大計,所謂京察大計就是對這些文官們的考核,能者上,庸者下。
而張縣令在任期間,本人其實十分的恪盡職守,且兢兢業業,可奈何架不過天意,那一年乃是天佑末年,朝廷的局勢緊繃的一觸即發,吏部哪裏還有時間會注意到一個小小縣令的升遷?
于是,等到皇帝繼位後,京察大計的年限又刷新了,畢竟誰也不能用前朝的劍來斬本朝的官不是?
同理,京察大計也是如此,張縣令的六年努力,就這麽付之東流。
再然後,就到了昌明六年,這一年雲州和青州都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大疫!
宋縣受災最為嚴重,嚴重到即便是義國公當初來此,都只當這裏是一座空城,包括張縣令本人都已經在縣衙裏病得起不來身。
大災降世,人口銳減,沒有再将張縣令貶去他處,也已經是看在了他和百姓共患難的份上。
可就是這麽一個人,一個被命運捉弄了一次又一次的人,葉景和卻沒有從他的文字中看到一絲戾氣。
相反,他的述職報告中,關于民生的各項舉措猶如流水涓涓,滋潤生民,卻潤物無聲。
這是一個講究實際,說實話做實事的人。
葉景和看過後,只有這一個感覺。
就拿大疫時期,宋縣的一個極為落後的吳家村來說吧,這個村子裏面只有三個姓,可謂是典型的宗族家族。
這種宗族家族和大家大族并不同,他們具體體現在柴火、糧食等全部都歸公用,就連每天生火做飯用的柴米油鹽都是有一定的數量。
這樣可以保證村子裏的人都可以用有限的資源活下去,但遇到大疫之事,這種模式也會是所有人感染的源頭。
而等宋縣在施藥後,疫病漸漸散去的時候,吳家村人……又雙感染了。
等到張縣令親自入村調查後,這才發現這吳家村人并沒有把官府傳達到的必須飲用開水一事放在心上。
畢竟,燒一鍋開水沸的柴火都可以做一頓飯了,誰家好人沒事兒費那個事兒?
很快,張縣令在了解此事的始末後,只用了一句話就解決了:
“瘟神就藏在水裏,唯有以火克制才能吓退他!”
這話一出,吳家村的人心疼柴火歸心疼柴火,但也再不敢喝沒有燒開的水了。
後來,為了節省柴火,吳家村的人又發明了雙頭竈。很快,雙頭竈又火遍了整個宋縣,甚至有往外繼續蔓延的趨向。
在有限的資源裏能做到更多的事兒,這就是古代普通百姓的生存智慧。
而也因為雙頭竈的蔓延,使得資源的利用率提高,進而推動了宋縣人口的提升——當然,這一點是葉景和在昌明七年屬于張縣令的那份述職報告中推測出來的。
民如草芥,那可也如野草一樣瘋狂地生長着,在這一刻體現的淋漓盡致。
葉景和定定的看着這份述職報告,陷入了沉默。
或許,他除了不想一直跪下去以外,還應該再做一點別的。
比如,讓這些最平凡最普通的百姓也可以生活得好一些。
有人十四年如一日的為一縣百姓而奔波,猶如茫茫夜色中的一盞明燈,是信號,是火苗,也是方向。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在縣試的這一天,葉景和還沒有起身,裴清河就已經早早起來了,只是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只怕是一整夜都沒有安睡
“都動靜小一點,別吵到長風睡覺,現在時候還早,咱們這院子離考場近,他還能再一刻!
廚房的素面都準備好了嗎?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可以>
“老爺,您就放心吧,我這十八年的手藝可不是白練的!”
裴清河聞言只是胡亂的擺了擺手:
“知道你本事大,要不然我怎麽特意把你從廚房裏點出來?這一次的差事做得好,回去老爺我大大有賞,你們也是!
那個石越,你給長風打洗臉水的時候,記着把我帶來的那瓶薄荷油滴兩滴在水裏,那玩意兒別提多醒神了!”
“哎,老爺,記着呢!”
“記着就好,我是相信你的長風平日裏可是最倚重你,你可不能在這關鍵的時候掉鏈子,再去給長風檢查一下他的書簍!”
裴清河一聲令下,把整個府裏的人都指撥的團團轉,也幸虧他來的時候帶了不少家丁,不然這會兒人手都要一時
不湊手了。
而葉景和也在這時緩緩的從床上坐了起來,這一覺他睡得極好,極沉,頭腦前所未有地清醒。
只不過,在清醒的一瞬察覺到房間的安靜後,他心裏還有一絲被所有人抛棄的滋味,就像是他又回到了前世的那場高考。
別人家的孩子起床後,有父母精心準備的愛心早餐,而他能做的,只有給奶奶的遺像上一炷香。
安靜與寂寥,讓他整個人幾乎陷進了黑暗的陰影之中。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一陣敲門聲不疾不徐,哪怕是睡夢中的人,也不會被突然驚醒。
“誰?”
葉景和驀然回神,外面傳來石越熟悉的聲音:
“少爺,您可起身了,我進來伺候您洗漱更衣。”
葉景和心弦一松,随後揉了揉自己的臉頰,精神也放松了下來:
“嗯,我起了,你進來吧。”
等一雙手全然浸沒的溫暖的銅盆之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讓人不由心神一清。
“這麽濃的薄荷味,不會是放了薄荷油吧?”
“嘿嘿,少爺還真是神機妙算,是老爺特意吩咐我放的!”
“啧,那東西可不便宜,父親也舍得?”
“東西都是給人用的,何況這可是少爺您第一次下場,老爺能不上心嗎?我瞧着老爺房裏的燈亮了一宿,等到快到時辰,他才悄悄讓大家活動起來,生怕打擾少爺您一絲一毫呢。”
葉景和聽了這話,嘴角翹了翹,又道:
“我也覺得父親他比我還要緊張,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緊張個什麽勁兒。”
“呦,少爺你這話就錯了,我要是有兒子像您這麽大就下場了,那我比老爺還要緊張!”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石越順手将裴夫人縫制的厚實的皮襖給葉景和穿上。
青色纏枝紋的棉袍上繡着一些灑金桂花,寓意檀宮折桂,一簇簇柔軟的墨狐毛發簇擁着葉景和的脖頸,密實的連一絲寒風都灌不進來。
這會兒只在屋裏站了片刻,葉景和都覺得自己鼻尖升起了一層薄汗。
就這還沒完,石越這會兒将葉玉芳送來的護膝綁在了葉景和的腿上:
“葉掌櫃說了,她可是打聽了好幾位在宋縣考場考過的考生,說縣試的時候裏頭根本就沒有炭火,又避着太陽,時間長了膝蓋可要受罪。我知道少爺您不耐煩穿的笨重,可這也是為了您自個的身子着想,您就忍忍哈!”
“哎呀,我曉得輕重的!況且,芳芳姐這護膝也不知道怎麽做的,看着厚實,實則還有幾分輕盈呢!”
等葉景和穿好了衣裳到了正廳,那桌上正放着一碗熱騰騰的素面和兩盤小鹹菜。
“長風,快來吃面,這會兒正不冷不熱也不坨呢!對了,這是義國公府昨個送來的一筐柑橘,你也吃兩個,我聽人說這縣試還不能去茅房。水你也不能多喝,正好拿這橘子潤潤嘴巴。”
“是,父親。”
葉景和坐在桌前挑起一塊的素面就送到嘴裏,別看這素面說的簡單,可做起來并不容易,只素面調配的面湯,便用了一整只雞和三只鴿子,再配上廚師的秘制調料,精心熬制了數個時辰出來的。
如此鮮香撲鼻,哪怕是晨起再沒有胃口的人,聞到這股子香味,都覺得食欲大開!
葉景和将面送到嘴裏的一瞬,剛和舌尖打了個招呼,他的食欲也因此被喚醒,沒一會兒一碗素面就被吃了個乾淨,他還想喝湯,卻被裴清河制止了:
“長風,吃橘子,別喝湯了。”
有道是越禁止越想要,夜景和戀戀不舍的看了一眼剩下的面湯還是接過了一枚橘子,緩緩地剝了開來。
那上面的葉子還泛着綠意,也不知道義國公是用了什麽手段才能讓他這麽及時的出現在葉景和的眼前。
等葉景和将一整顆橘子一瓣一瓣的吃乾淨後,又淨了手,這才拿起書袋,裏面便是王後準備的那一整套文房四寶。
站起身,葉景和看着自己渾身上下都被親朋好友們的心意包裹着,一時心中暖融融的。
“吃好了吧?那咱這就出發!”
“出發!”
父子二人出了門,一向鬧騰的王成望這會兒也只是安安靜靜地跟在身後。
因着小院距離考場并不遠,為防意外,葉景和只是步行前往。
此刻,天還沒有大亮,周圍灰蒙蒙的,一個個考生提着昏暗的燈籠在前面走着,擡眼一看,晨霧之中全是密密麻麻的昏黃光芒。
他們都從四面八方,彙集
在此處。
這裏,或許會是某一位潛龍騰淵的起源之地。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面色肅然,充滿希冀的前行着。
“去吧,孩子,爹就在這裏等你。”
等到了考場,裴清河眼神慈愛的看着葉景和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着葉景和漸漸走進了考場,裴清河整個人這才全然的放松下來。
和一旁同樣來送考的男人搭話:
“看見剛進去的那孩子嗎?那是我兒子,他才九歲就敢下場!”
那副無比驕傲的模樣,看的一旁的王成望心神一晃。
他爹,可曾因他這麽驕傲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