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 65 章 炸醬面(2/2)
“我從沒有那麽想過兄長,我,我一直把你當成是我的兄長,哪怕……你之前是那個身份。”
裴風急急說着,或許,早在歲考結束那天,他從兄長手裏接過那塊肉的時候,他就已經對兄長心服了。
若換他在兄長的位置,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兄長那樣。
“那個身份?有什麽說不出口的,不就是下人嗎?”
葉景和笑了笑,看向裴風:
“我能從一介下人,到成為父親的義子,那是父親看中我的價值,這并不羞恥。
同樣,你想要當少爺也不羞恥,但你應該展示你的價值,讓父親願意幫你。”
“我,我的價值……”
裴風有些茫然的看着葉景和,他不知道他有什麽價值,也不知道……他還有什麽沒值得三伯幫自己的。
論讀書習武,他比不過兄長,論品德心性,他更不如兄長。
最重要的是此前自己在歲考時所做那件事,讓他的人生永遠留下了一個無法抹去的污點。
“我,我這麽差勁,能有什麽價值呢,兄長,我,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我……”
裴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索性從椅子上站起來朝門口走去,葉景和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踏出門檻的前一步,輕輕道:
“你的這身血脈,就是你目前最大的依托。知道自己擅仿字,便能當機立斷,設局奪下歲考之首,雖偏了正道,可也算你有一腔孤勇。
失敗之後也能放下顏面,俯首認錯,拿得起,放得下,方為大丈夫。我相信,父親願意做你的伯樂。”
裴風緩緩轉過身來,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将葉景和方才的所言的一字一句在腦中分析。
他以為他做下那樣的錯事,應該被人鄙夷,被人厭棄,可是兄長卻願意在這樣的措施中挖掘他的好……
他何德何能?!
“我……”
“去試試吧,以你之能,不該被耽擱了。”
裴風回身看向葉景和,肅身而立,長長一拜,随後,他大步朝門外走去,只是這步子和他而來時的扭捏小氣相比,更添了些意氣風發。
等裴風遠去,葉景和讓石越關上門繼續練字,而房梁上的暗一一個倒挂金鈎,雙手抱在胸前,一臉疑惑:
“要是我剛才沒有聽錯,他娘可是在背後沒少罵你,你竟然還願意給他指路?你不會是活佛降世吧?啧,要是義國公知道你是那等割肉飼鷹的性子怕是……”
笑死了,兇名赫赫的義國公生了一個悲天憫人的寶貝兒子,這事要是傳到京城去,義國公的威名怕是不能要了。
葉景和手下動作未停,他的手腕上還系着沙袋,但他如今已經可以自如提筆寫字:
“你很閑?”
“閑啊,在宮裏的時候,我還得提防着有沒有人下毒行刺,在你這兒……啧!”
“聽起來你倒是很懷念你在皇宮的生活,那不如我給義國公大人手書一封,請你回宮上值如何?”
“別別別,你這小子,怎麽一點玩笑都不許人開?”
葉景和輕哼一聲,這才不緊不慢道:
“還有兩年,我就該離開裴家了。我娘肚子裏雖說現在還有一個,可到了那時小渡身邊依舊孤單無人,他性子純善……”
“他性子純善,所以你讓裴風來給他磨性子?”
葉景和瞥了一眼暗一毫無形象的倒挂金鈎,這人的衣擺似乎不受地心引力控制,哪怕他倒吊着,也不見蓋他一臉。
“磨什麽性子?小渡純善,可走正道,裴風雖然目下有些左了性子,可有小渡看着他也不至于走了岔路。
而小渡,也可以從裴風身上學學怎麽下黑手。他可以不用,但他不能不會,此乃一舉兩得之法,有何不可?況且,他娘不要他,我若不要他,他要怎麽辦?到底也叫我一聲兄長。”
暗一:“……”
不是,現在的孩子都怎麽,就那麽幾句話,他就能想這麽多?
“那這不是還有兩年嗎?你這麽心急做什麽?”
“正因為還有兩年有我看着,他們兩個人慢慢磨合着,才不至于因為過往那些瑣事,平白生了怨氣。”
服了,他徹底服了!
他就說這小子就是個笑面虎!
看着剛剛給那個叫裴風的小子又是上點心,又是喂飯,又是敷臉的,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想着怎麽用人家了!
最關鍵的是那裴風現在怕是被這小子賣了,還要替他數錢呢,哦,不對,替他護弟弟呢!
而另一邊,裴風緩步朝着裴府大門走去,只是每走一步,葉景和剛剛的話就會讓他的步子慢一分,等快要到大門的時候,他突然腳步頓住,站在原地。
門房見到裴風不對勁,忙要迎上去就要詢問,下一秒卻見裴風直接轉身,朝着裴清河的書房跑去!
“欸,這裴風公子怎麽回事兒?他不是回來找東西的嗎?這不會是又忘了什麽東西吧?”
好巧不巧,裴清河今日正在府中,這會兒,他聽到管家通禀說裴風求見,一時有些驚訝。
裴風這孩子,是老九留下的唯一血脈,他裴家一門本就子嗣不豐,若非九弟妹心結還在,他早就想将這孩子接入府中,好生教養了。
只是,那孩子素來不與他親近,平日裏見到他也只是悶頭換上一聲,并不多言。
若非當初疫病時期,這孩子還願意登門求藥,裴清河都以為他也和他娘一樣,對裴家心懷芥蒂了。
“這孩子好端端的怎麽過來了?難道是他娘又病了?”
“府醫說九夫人的病情現在已經有所好轉,只要日日用藥養着,以後也能活過天命之年。
只是,剛才聽子入府的時候像是被誰打了一巴掌,臉上那巴掌印一直都沒有散去。”
“從長風院裏過來的啊……什麽?這孩子受了委屈,怎麽不找我這個三伯反而去找長風?”
管家沒吭聲,不過據他所知,家族裏面的那些小公子都對大少爺心服口服,沒看現在下人們都一口一個大少爺了嗎?
這就是人心。
“罷了,外頭熱,讓那孩子進來說話吧。”
裴風在等候的這段時間,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他見到三伯要說什麽?
要說他也像兄長一樣當裴家的少爺,讓三伯養着他嗎?他這話怎麽能厚顏說得出來呢?
可是……今日娘的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的敲在了他的身上,心上。
他不想再做娘發洩情緒的出口了,他的人生,他這一輩子,不該一直這樣!
莫名的,裴風腦中忽然浮起此前葉景和那句風輕雲淡的‘那個身份?有什麽說不出口,不就是下人嗎?’
他,何時才能像兄長一樣從容的應對糟糕的眼前事?
“裴風公子,老爺請您進書房說話。”
“多,多謝您。”
管家看了一眼,見裴風臉上的巴掌印已經消散的幾乎看不到了,便低下眼眸,引着裴風進了書房。
随後,管家又掩上了門站在門外等候,不知過了多久,等裴風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睛紅紅的,可是臉上卻帶着笑。
“管家,把聽荷軒給風兒住,讓夫人給風兒張羅張羅,以後風兒就在府上了。還有,你去城北……”
城北,裴母枯坐在門口,雙眼無神的看着巷口,她多麽期望自己下一秒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只是,她就那麽坐着,直到日頭偏西,直到房屋的陰影将小巷的道路徹底遮掩也始終不曾見到裴風回來。
裴母心裏不停的反思着自己今日的言行,如果,如果她沒有那麽心急就好了。
小風一向自己聽自己的話,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心急打了他一巴掌,他一定還會像平常那樣留在家裏。
今天,他出去的時候還說回來要把家裏的水缸添滿的。
他們母子兩個,一直相依為命,他怎麽能離得開自己呢?
對,對,對,就是這樣的。
小風是不會離開自己的,當家的去了,她現在也只有小風了!
想着想着裴母又淚盈于睫,涼風一吹,她忍不住咳嗽起來,就連肚子也開始咕咕叫了。
“裴九媳婦,你們家裴風在我這借了一碗黑面,你準備什麽時候還啊?”
隔壁一個生的很有福态的胖嬸子出言問道,她盯着裴九媳婦好一陣子了,快晌午那兒這,她就聽裴九媳婦又在罵小風那孩子,那孩子可是巷子裏出了名的乖巧懂事!
一個小男娃,還沒有竈臺高呢,就被裴九媳婦養的能挑水,能撿柴,還能生火做飯,巷子裏的人明裏說羨慕,實際上暗裏那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誰不知道裴九當初為了娶這麽個病秧子差點和家裏鬧翻,要不是裴家主支幫襯着找了個活計,哪能在這兒落腳?
後頭,裴九才成婚一載就去了,留下個小風,裴九媳婦口口聲聲說是帶着孩子不忍改嫁,要給裴九守身。
可誰不知道,就她這病秧子的身子撞上裴九一個冤大頭都已經是老天的恩賜了,哪來的第二個冤大頭願意養着他們娘倆,還不知道能不能給自己留一個血脈?
也就是裴家主支仗義,一直掏銀子掏東西的養着他們娘倆,結果今天她聽到了什麽?
裴九媳婦竟然嫌裴家收養了長風公子,沒有收養他家小風?
呸!那裴家主支以前時不時送上門的東西、大夫,那是看她的臉嗎?
那不是為了小風又是什麽?
裴母愣了愣,平日裏,這樣的瑣事她是不管的,家裏的吃食也都是小風張羅,左右她也不挑,吃糠咽菜或是喝白水都一樣能飽。
“我,等小風回來吧……”
“什麽等小風回來,這碗黑面可是你娘家兄弟來了一趟後,小風才來找我借的!裴家前腳就給你們娘倆送了好些東西,怎麽這才幾天就沒了?”
裴母頓時漲紅了臉,連連擺手:
“不,不是,我,我……”
裴母支支吾吾,一個連貫的句子都沒有,胖嬸子冷哼一聲:
“怎麽?你這是不準備還了?那我可要去裴家好好問問,他們這到底是養侄子,還是養弟媳婦一家子?!
小風那孩子打從會走就幫着你做事,知道你身子不好,他那板凳長的小腿到巷口的甜水井來回能跑數十趟,也要給家裏的水缸添滿,你倒好,你今幾個竟然還對那孩子動手,你,你還是個當娘的嗎?!”
裴母淚流滿面,連連擺手: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已經知道錯了,嗚嗚嗚……”
胖嬸子還要再說什麽,忽而察覺巷口一暗,随後便見裴家的馬車徐徐停在了巷子口。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