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白板 攤牌(2/2)
洛克的睫毛微微一顫。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
“好啦。”薇薇安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語氣難得溫柔。“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我們試一下,在一起一段時間好不好?”
洛克慢慢擡起頭。桌上的燭火跳了一下,燭光映進他深色的眼眸裏。那雙一貫溫潤的眼睛,眼裏多了層猶豫,又藏着無法掩飾的柔情。
薇薇安恍然回到了很久以前洛克的書房,當時她的身份還是布雷特先生,提出要去劍橋。洛克也是這樣看着她,熱切而克制。
那時她還以為,他是對男裝的她生出了不被允許的感情。原來,他已經知道了她是女子。
這個傻子。他還以為自己愛上了一個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也不知道這些年,他在心裏掙紮了多少次,又獨自受了多少煎熬。
心疼如潮水般湧上來。薇薇安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總是心疼他。從他第一次哮喘發作就是這樣。只是她一直當成是現代人面對無藥可醫的古人,本能生出的憐惜,從未想過為什麽這樣強烈的憐惜,只在洛克身上出現。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蒼白的臉頰,卻在距離他很近的地方停住。
片刻後,她将手慢慢攥成拳。
洛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看向她。終于,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很小,幾乎一閃而過。可薇薇安看見了。她剛要收回的手,重新伸出去,捧起他的臉。
她在洛克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又貼近他耳邊,輕聲說:“我的感情,是eros和philia都包含在內的。”
洛克的耳朵紅了。他沒有躲開她,只是坐在那裏,溫和地看着她。
薇薇安受不了這樣的眼神。她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唇。
洛克整個人一動不動,沒有反抗,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
薇薇安預想他會驚訝、慌亂,至少下意識躲閃,還可能再次逃離。
可洛克什麽反應都沒有。好像她是美杜莎,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被當場變成了石頭了。
薇薇安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算了。老古董就是老古董。她已經按照她預想的和他攤了牌,挑明了感情,而他也答應了。
她得給他一點時間,不能指望一個連承認感情都要繞了很久的人,無師自通地會接吻。
薇薇安松開手,退後一步,剛要轉身,腰上卻忽然搭上來一只手,攔住了她。
洛克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很輕的響聲。他認真地看着她,像是他第一天認識她一樣。
薇薇安臉頰發燙,她不該把壁爐燒得這麽旺……
胡思亂想中,洛克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冰的。
薇薇安在現代不是沒有過接吻的經歷,其中不乏回味無窮的,當然有索然無味的,有敷衍了事的,還有尴尬得想馬上結束的。
可她從來沒有體驗過“冰吻”這種感覺,像一片雪落在額頭上。
沒等她反應過來,第二個吻落在她的鼻尖。
第三個吻,終于落在她的唇上。
依然是冰涼的,淺淺一吻,帶着生疏和試探。只是這一次,他停留得更久。
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也能感覺到唇上一點一點熱起來的溫度。
都說和愛人親吻的時候,大腦會一片空白。可薇薇安腦子裏卻掠過許多念頭。那次在湯品恩的工作坊,他給她行吻手禮的時候,她就感受過他嘴唇的柔軟。那一瞬間她荒唐地想,如果親上去,會是什麽感覺。
現在她終于知道了,比她想象得還要柔軟,也更細膩。
洛克的吻越來越深,呼吸也漸漸沉重起來。薇薇安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攀上他的肩,就在她要閉上眼睛的時候,洛克卻忽然停了下來。
他松開手,拉開一點距離,聲音沙啞。“對不起。”
她看着他胸口起伏,氣息還沒有平穩,卻一臉忏悔地道歉,有些哭笑不得。
洛克垂下眼,“我不該——”
薇薇安搖了搖頭。還是讓她這個領先他三百年的人,來帶帶他吧。
她伸手抓住他的領巾,一把将人帶向自己,咬住他的唇,封住了他剩下的話。
冰面之下,水流終于撞出了裂紋。
薇薇安順勢坐上書桌,摟住洛克的脖子。桌上的燭臺連同茶杯都被碰倒,滾落到地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響聲。
“小姐,你怎麽了?”
房門猛然撞開,傑裏米急匆匆闖了進來。
薇薇安停住,轉頭看向門口。她的手還挂在洛克身上,而洛克的手,也攬着她的腰。
傑裏米看清屋內的情形,臉騰地紅了,迅速移開目光。
“對、對不起!”話沒說完,人已經退了出去,砰地帶上門。
年輕人一心記着當初在旅館裏,小姐把一根細繩系在他手腕上,另一端連着桌上的燭臺,告訴他如果屋內有聲音,他馬上就會知道。
他一直把保護她當成使命,時刻留意屋內,有一點聲響他就會警覺:萬一是壞人破窗而入呢?
可他萬萬沒想到,有一天,屋裏傳來聲音,會是這樣的場景……
原來他的小姐,是他的主人。
也是一位喜歡男人的女人。
屋裏重新安靜下來。
洛克直起身,低頭整理了一下領巾。他看上去依然冷靜,動作也有條不紊,只是臉還是紅的,呼吸也沒有規律。
“我想,我應該告辭了,我還有東西要寫。”說完,他低頭要往外走。
薇薇安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剛才是怎麽答應我的?還早着呢,多坐一會。”
她把他按回椅子裏,“以後你可以帶東西到這來寫。這裏沒人打擾,空氣也比倫敦城裏好。”
她若無其事地下了桌子,把地上的燭臺和茶杯撿起來,又收拾了一下桌面,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是嘴角始終挂着一抹笑意。
她重新給洛克倒了一杯茶,自己坐到他對面。“說起來,你最近在忙什麽?還是伯爵的事嗎?”
“也不全是。”洛克接過茶,“我想寫一點自己的東西。”
“哦?關于什麽的呢?”薇薇安來了興趣。
“關于人類的認識。”洛克飲了一口茶,“比如這一次在索恩米爾,你認為是面包導致了瑪麗的症狀,而克勞瑟牧師則認為是魔鬼。問題在于,我們誰也無法說服誰。”
他好像終于回到了他熟悉的領域,認真談起他關注的話題。
“以前我和幾個朋友也聊過類似的問題,我們好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認識事物的。”
“啊,這倒有趣。”薇薇安點頭,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那你怎麽看?”
“我假設,人的心靈在誕生之初,是一張沒有任何觀念的白板。”
他說到“白板”時,用了一個拉丁詞,tabu rasa。“之後,經由經驗,才逐漸在上面寫下字跡。這就是我們的認識過程。”
一個醫師成為經驗主義者,并不奇怪。
薇薇安喝着茶,忽然有些感慨。這個時代的人,是不是都太全能了一點?
霍布斯寫《利維坦》,讨論政治哲學問題,而《利維坦》已經是他六十歲以後的作品了。早年他和沃斯利在數學上有分歧,還攻擊過波義耳的實驗,寫了一堆數學和幾何作品。
雖然那些作品的質量嘛……不需要牛頓那樣的水平,薇薇安自己就能看出裏面漏洞百出,但她依然佩服老人家旺盛的精力。如今霍布斯已經八十七歲高齡,還在重新整理英文版《奧德賽》,手稿校對得差不多了,她的出版社很快就能将它印出來。
還有眼前這個人。
早年學過法律,如今又是醫生,在政府的委員會任職,替沙夫茨伯裏伯爵處理事務,竟還會對這些認識問題感興趣。
不知道他最後會寫出什麽來。
當然,還有牛頓。
物理、數學、煉金術,神學……
對了,想起牛頓,現在天氣已經暖了,或許,她也該去劍橋一趟了……
作者有話說:
一百章啦,撒花洛克的《人類理解論》雖然是1689年發表的,但他的筆記表明,他在1671年就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了。文裏說的關于認識的問題,見洛克《人類理解論》的前言《致讀者》(Epistle to the Reader)。薇薇安這個時候還沒意識到洛克的身份。因為洛克沒有牛頓那麽出名,薇薇安只是聽說過,完全沒想到這個醫生就是歷史上那個哲學家,所以還沒對上號。兩個人之間其實有很多的分歧。女主目前處于膨脹期,後面會吃一點苦頭,和洛克的感情也會升華,經歷很多之後會更了解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