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歸來 他想将錯就(2/2)
他不費吹灰之力躍上去,房梁上面果然有東西。
是一本冊子。
拿着冊子跳下來,他走到偏屋後才打開查看,然而上面第一句話便将他劈得外焦裏嫩。
這是一本記賬的冊子。
殺人賬。
裴雲蘅認出上面的字跡,他在正屋木箱中看到過一模一樣的字跡,應該是出自他父親之手。
他快速翻看着,上面一筆一筆記錄着他父母如何假借送镖之名殺人越貨,等到賬本的後半部分,憑空多了一人的賬,應當是他也加入了。
因為上面還殘留着批注——一家三口,齊心協力。
殺人越貨到底有什麽好齊心協力的?
一手撫上眉心,裴雲蘅低頭深深吐了口濁氣,心中的猜測被驗證,他卻有些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但他不得不承認,擺在眼前的一切才最能解釋他身上的所有疑點。
為何他對殺人一事輕車熟路。
為何身上有許多陳年舊傷。
為何手上有練武留下的薄繭。
這些疑問瞬間真相大白。
然而這還沒有完。
賬本最後幾頁的內容才真正令裴雲蘅大開眼界。
一頁寫着父母被殺後的痛苦絕望,一頁寫着擔心仇家找上門來後無法自保的無助,還有兩頁是失憶前的他日思夜想出來的應對之法。
失憶前的他絞盡腦汁想了又想,終于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吃軟飯。
他打聽到不遠處的莊子上住着武豐縣最富裕的布商千金後,将自己僞裝成落魄書生,假借借宿讀書的名義住到莊子上,趁機接近那位千金小姐。
要努力取得她的芳心,到時生米煮成熟飯,以千金腹中之子要挾富商同意他做上門女婿,自此不僅榮華富貴不斷,他還可以借着布商的勢,擺脫那些仇家。
一舉兩得。
看得出來想出這個主意的自己很激動,連寫了兩個一舉兩得,字跡也難掩激動之色。
裴雲蘅頭疼。
賬本的紙張一看就有些年頭了,泛着歲月留下來的褶皺痕跡,上面的字跡也經過歲月的流逝,有的模糊不清有的已經褪色,不似剛寫出來的。
他拿到這本賬冊時上面也落滿了灰塵,不像是剛放上去的。
除非有人知道他遲早有一日會回來,提前準備好賬冊并刻意将紙張和字跡做舊。
可誰會這麽做?
江微遙?
不可能。
他與江微遙形影不離,武豐縣與武鳴縣往返又需要時日,江微遙即便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去僞造這本賬冊,況且上面的字跡也非一兩日可以模仿出來的。
他不得不承認,這本賬冊是真的可能性比較大。
耳畔嗡嗡作響,裴雲蘅眼睫重重垂下,神色一言難盡,低頭将賬冊叢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依舊沒有發現絲毫端倪。
他又折返柴房,裏裏外外搜查了整整兩個時辰,連每一塊磚瓦都掀起來看了看,他過世父親藏起來的私房錢都找到了,同樣沒有發現端倪。
到最後,他立在檐下,看着夜幕上已經淺淡的月亮,身心俱疲,腦海裏不斷回想墜崖後與江微遙的相處。
那時,他深深地懷疑着江微遙,總覺得她不懷好心,一舉一動都透露着違和。
現在想想,很有可能是他在以己度人。因為自己是不懷好意之人,所以看誰都覺得古怪。
懷疑來懷疑去,原來他才不是個東西。
江微遙......
回想起江微遙那雙泛紅含淚的杏眸,裴雲蘅低下了頭。
被失憶前的他欺騙,被失憶後的他懷疑......知道她受了委屈,但沒有想到她這麽委屈。
裴雲蘅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忽然都不知道該怎麽回去面對江微遙了,本急着趕路回武鳴縣的心被壓住,看着桌上燃燒的蠟燭,他孤坐了一整夜。
翌日,他去村子裏打聽。
這座村子不大,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多數耳朵已經聽不見了,只有幾位叔伯嬸子還守在村子裏。
那幾位叔伯嬸子都還記得他,見他回來吃了一驚,他趁機旁敲側擊問了一遍,徹底死心了。
雖然那些叔伯嬸子沒有直說,但他又不是傻子,自然能聽出他的弦外之音——
自幼不學無術,三歲偷針五歲偷雞蛋長大了更是橫行霸道,沒少在村子裏當惡霸,其中一位嬸子還說漏嘴了,他離開村子的那一日,她們還開了一壇酒慶祝。
什麽書生,什麽“三歲啓蒙,五歲始習詩書,七歲便能作詩,這麽多年來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定然是他說來騙江微遙的。
更不用提“風光中舉日後平步青雲,官居高位,要為她掙個诰命回來”的鬼話了,他就說自己幾斤幾兩還會不清楚嗎?
他哪裏是讀書的料子,又哪裏來的自信誇下海口,原來是在蒙騙江微遙。
而江微遙對他的鬼話深信不疑。
她一直相信他。
可他呢......
他不禁又回想起之前江微遙說的話——
“你以往走兩步路就喘,春日會起疹子夏日會長痱子秋日會咳嗽冬日會高燒,一年四季大病小病不斷,我常常給你銀錢讓你去看病買藥。”
“莊子裏養的有豬,品種不好常常生病,冷不得也熱不得,本以為已經夠難養了,沒有想到遇見你之後發現,你比豬還難養。”
“沒有想到摔傷腦袋後,你的身子反而好了起來,竟然能把這麽胖的屠夫砸暈過去。”
那時,他竟然還懷疑是江微遙在故意嘲諷他,現在想想,或許句句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據裴家村的村民所言,他身體何時這般虛弱過,又怎麽會動不動就不舒服,定然是失憶前的他仗着江微遙對他的信任故意這麽說,騙取她的銀錢。
眉心緊緊皺着,裴雲蘅心中仿佛被一塊名為愧疚的大石狠狠壓着,令他連呼吸都染上沉重。
又孤坐了兩個時辰,裴雲蘅終于按捺不住翻身上馬,策馬朝武鳴縣飛馳。
馬蹄聲漸漸遠去,幾位叔伯嬸子站在村口目送裴雲蘅遠去。
其中一位嬸子試探地問:“......這應該算是完成任務了吧。”
“算吧,我們将該說的都說了。”身旁的人接過話。
“在這裏呆了這麽久,還以為人不會來了,昨夜聽到動靜吓了我一跳。”
“我也是,聽到隔壁的院子傳來聲響,我還以為鬧鬼了,好懸沒有喊出聲,不然就壞事了。”
“我也是我也是。”
“我昨夜本想開開嗓子唱一出牡丹亭的,戲服都換上了卻突然聽到馬蹄聲。”
幾人感嘆一番後,均是長舒了一口氣。
他們本是臨縣的戲班子,前段時日遇到一位出手闊綽的主顧,用了一錠金雇下他們一年,卻不是為了聽他們唱戲,而是要他們住在這座村子裏演一場戲。
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是輕而易舉。
只是他們來到這座村子裏時發現村子已經荒廢下來,村子裏一個人都沒有,他們費心費力将雜草拔了種下菜,該修繕的房屋修繕,該收拾的屋子收拾,這才有了幾分人氣。
裝癡傻老人的戲班班主走過來,跟着嘆了一句:“只可惜主顧只包下我們一年,不然這日子就這麽長久過下去也無不可。”
其餘幾人連連點頭。
誰說不是呢。
*
晝夜不分,快馬加鞭趕了一日半的路,裴雲蘅終于在翌日午時回到了武鳴縣。
他牽着馬進城,心中仍有些亂。
那本賬冊壓在他的心口,這一日半的路程,他沉思過懷疑過嘆氣過頭疼過,始終在想該如何面對江微遙。
他決定向江微遙坦白這一切。
不論江微遙做出怎樣的選擇,他都會盡力去彌補她,并尊重她的任何選擇。
心不在焉牽着馬,裴雲蘅眉心一直沒有松開過,直到那道熟悉的聲音響起——
“夫君!”
有一瞬間,裴雲蘅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否則他怎麽會剛進城門就聽到了江微遙的聲音。
“夫君!”
那道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穿過街上吵鬧的聲音,清清楚楚落在他耳邊。
他甚至能清晰聽到那道聲音裏的雀躍驚喜。
指骨猛地攥緊,裴雲蘅順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江微遙站在一座茶樓前朝他用力揮手,見他看過來,臉上頓時揚起開心地笑。
掠過街上熙攘的人群,她快步跑過來,一頭沖進他的懷裏。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香氣靠近,那道柔軟還未入懷,裴雲蘅的心已經跟着快速跳了起來。
緊緊抱着裴雲蘅,江微遙将頭埋在他的胸膛上:“夫君,你終于回來啦,我好想你。”
她的聲音中藏着毫不遮掩的欣喜,擡頭眼巴巴看着他:“夫君,你想我嗎?”
江微遙随口一問,原以為又是一聲注定得不到回應的問話。
然而下一瞬,她看見裴雲蘅輕輕點了一下頭。
臉上露出詫異,江微遙杏眸睜大:“真的嗎?”
裴雲蘅耳畔已經紅了,微微側過臉去不再看她,答非所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每日都在這裏。”江微遙說:“我除了每日尋找合适的宅院租賃,也沒有旁的事,與其在客棧裏坐立難安不如......每日閑暇時跑到茶樓坐一坐,看能不能等到你回來。”
其實是這家茶樓的點心很好吃,她已上瘾,每日都要來買,誰知今日碰巧撞見裴雲蘅進城。
裴雲蘅黑眸深深地看着江微遙。
他就知道。
在他離去的日子裏,她肯定會日日守在城門口,數着手指頭期盼他回來。
只是見到他回來,只是聽到他說想,她便笑得如此雀躍,如此心滿意足。
她......應該真的很愛他。
或許這次墜崖就是上蒼想要讓他彌補過錯,所以才産生的意外?
裴雲蘅自認不是信佛求神之人,但此時的他卻有些相信“命運”這兩個字了。
薄唇輕抿,他擡手回抱住江微遙。
在這一刻,他清晰的意識到有些事情有些情感已經隐隐擺脫了他自己的掌控。
但他還是改變主意了。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就這麽将錯就錯下去。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