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結局）（2/2）
看着他将祈福牌挂到高處，南柯忍不住問道：“你也信這些？”
從前到現在，她一直認為程昱不會是寄望于天命庇佑的人。
程昱收回手，笑道：“只是留個紀念。”
不知何時，那位老和尚緩步走了過來，身上依舊是那件樸素舊僧衣。
“恭喜施主，得償所願。”他雙手合十，朝着程昱微微颔首。
程昱含笑躬身回禮。
老和尚沒有再多言語，轉身離去。
南柯望着主持遠去的背影，出聲問道：“剛剛主持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程昱雙手插進褲袋，垂着眼，“之前我獨自來過這裏，求過姻緣。”
聽見這話，南柯心底微微一震。
他擡眼看向她，繼續說道：“求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姻緣。”
他沒有告訴南柯，當時求得的簽文并不算吉利。
可就算那樣，他也執拗倔強的一意孤行，想和她有一個好的未來。
哪怕是命裏本該注定的死局，他也想走出一條獨屬于彼此的逢生路。
“我一直以為你不會信這些。”她道。
程昱失笑，眼神堅定的看着面前的人：“原本是不信，可是我當時太想和你有以後了。”
從他伸手替南柯扶正那支歪斜香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女人是自己生命中躲也躲不掉的雨。
而他寧願永不撐傘。
“那我也恭喜你，如願以償。”南柯嗓音微微發哽，擡眼對上他的目光，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
“走，我帶你去一個老地方。”程昱忽然記起一樁要緊的事。
“去哪裏？”
“去了你就知道。”
……
山間人聲慢慢被成片綠意隔絕開來。
順着蜿蜒的石階往上走，兩人來到視野開闊的觀景臺。
從前他們曾無數次站在這裏，一同俯瞰腳下整片古鎮。
如今臺邊新加了一圈古樸青石護欄，這片平臺不再對外開放。
程昱率先踏上平臺，高大的身影攔在南柯前方。
南柯一步步朝着他走去，他緩緩往後退。
她猜不透他的用意，只是耐着性子順着他來。
直到走到青石欄杆跟前，程昱才側身讓開。
南柯擡眼，望向遠處的山坡。
那一瞬，巨大的震撼攫住了她。
哪怕往後過了許多年，回想起來，這一刻依舊會清晰地烙印在記憶裏。
成片林木經過規劃修整，在山坡上拼成一處綠化景觀，排布出的那個名字，是南柯。
她扭頭看向程昱，嗓音有些顫抖：“什麽時候打造的？”
程昱瞞她瞞得很好，就連陪他跟進全程都沒有發現這個浩大宏偉的景色。
男人深邃的眸光落在她的臉上：“那天我問你，一切結束之後想要什麽，你還記得嗎。”
記憶瞬間浮現在腦海。
彼時高臺之上，風裹着塵土呼嘯而過，下方屋舍零落，牆壁斑駁。
溪水渾濁地蜿蜒穿過村落，四下一片沉寂蕭瑟。
南柯當時看着滿目蒼涼的景象，随口一說。
“你說你想要一片經久不衰的風景，擡眼便能看得到。”程昱低聲開口，聲音被山風揉得溫潤。
他把手搭在南柯身旁的欄杆上，将她圈進自己的懷裏。
“可我當時只是随便說的。”她心裏的震撼還是沒有散去。
“只要是你說的，我都會為你做到。”程昱嗓音帶着幾分缱绻縱容，還有足夠的耐心。
我為你打造的這片林木，依着你的名字而生。
在地理學上叫亞熱帶常綠闊葉林。
四季常青。
擡眼望去，林巒永秀，綠水長流。
他的眼底心裏只剩兩個字——南柯。
南柯擡手覆住程昱搭在欄杆上的手，目光望向山下，俯瞰着煥然一新的青岚古鎮。
她想起了當時站在這裏雄心壯志的男人。
他眉眼冷冽，指尖夾着一份還未敲定的規劃草案，對着這片沉寂的土地，一字一句許下承諾。
那時的承諾，帶着商人獨有的篤定與野心，卻也藏着對這片土地鄭重期許。
而彼時的南柯，雖然少年心事，時空隔閡，前路迷茫纏繞在心頭。
可是她依舊無條件的選擇相信程昱。
眼下，青岚早已褪去荒蕪。
當年那個擲地有聲的諾言，被日複一日的打磨與推進，完完整整兌現。
山風卷起兩人的衣角，盛夏的草木清香撲面而來。
程昱緩緩擡起手，掌心輕輕覆上她的手背，力道安穩而堅定。
目光落在南柯微微垂落的眼睫上，聲音平緩，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還記得很久以前，你跟我說過一句話。”
南柯心頭微動，擡眼看向他。
“你說，人與人之間的羁絆本就薄如蟬翼。”
話音落下，那段被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驟然清晰。
南柯指尖輕輕蜷縮了一下，輕聲應道：“那時候我總覺得世事難料，很多感情說散就散，不敢輕易去相信別人。”
那是程昱第一次向她表明心意，她心裏揣着穿越過後的惶惑，不敢坦然接受這份渺茫的感情。
怕一時心動之後，只剩滿地殘局。
所以刻意拉開距離，語氣冷淡地回絕，既是推開他，也是在給自己築一道保護牆。
當時被拒絕的程昱，眼底翻湧着壓抑的情緒，卻沒有逼她，只是沉默地離開。
而此刻他不禁感慨，曾經那個面對自己冷如冰霜，處處退避的姑娘，如今是自己的妻子。
他可以用一生的時間陪她，愛她。
南柯向遠處看去沒留意到程昱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清風佛過，樹葉沙沙作響。
山坡上那片拼成她名字的林木也在肆意搖曳。
南柯聽見身旁的男人一字一句，溫柔的真切：“可就算人與人之間的羁絆薄如蟬翼，我也偏偏執着于你。”
你我相遇雖輕。
卻在我的生命裏掀起永不停歇的風。
我執着于你并非執着于那一點緣分。
只是想聽風吹過時。
山谷綿延不絕的空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