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2/2)
四目相觸的剎那,周遭所有風聲,樂聲都像驟然靜止。
南柯心頭一震,本能想要挪開視線逃離,可目光像是被牢牢釘住,分毫動彈不得。
他的眼神清淺內斂,帶着一絲淺淺的探究,還有那股莫名萦繞的熟稔,坦然覆在她身上。
她似乎感受到男人那雙清冷眼眸悄然柔和了幾分。
眼底積壓的酸澀轟然翻湧,密密麻麻的疼順着血管蔓延全身。
南柯一遍遍在心底強迫自己清醒。
那個笨拙溫柔,為她動心的少年,只存在于她一場盛大又虛幻的舊夢裏。
那是獨屬于她一個人的重返時光,獨屬于她一個人的轟轟烈烈。
眼前一身西裝,頭發梳的一絲不茍,透着泯然神色的程昱,不是他。
想通這一點,她緩緩斂好眼底所有情緒,撐着長椅起身,打算徹底離開。
就在她擡腳的瞬間,不遠處的男人薄唇輕輕開啓。
低沉涼薄的嗓音,帶着成年歲月沉澱過後的微啞質感,穿透晚風,清晰落在空氣裏。
語氣平淡溫和,分寸恰到好處,是對待陌生人最客氣的姿态。
“你叫什麽名字?”
短短六個字,輕飄飄的,卻帶着千鈞重量,狠狠砸進南柯心底。
一瞬間,她數年隐忍的惦念,歲歲年年的期許,獨自封存的圓滿與遺憾,盡數碎裂崩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識到,不是久別生疏,不是刻意冷淡回避。
是徹徹底底,完完全全的遺忘。
不。
南柯驟然認清。
哪裏是遺忘。
在這個真實的現實世界裏,他自始至終,從來沒有為她停留過半分目光,從來不曾将她放在心上。
那些雙向奔赴,盛夏諾言,從頭到尾,都只是她一個人的時空幻夢。
她望着這張曾與自己朝夕相伴,糾纏一整個青春的臉龐,眼底只剩全然空白的陌生。
睫羽極輕地顫了一下,細微到無人察覺。
面上依舊維持着清冷平和的模樣。
所有洶湧的情緒全部壓在心底深處。
“不重要了,我要離開了。”
她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名字,沒有半句多餘糾纏,話音落下,便徑直轉身。
程昱望着她轉瞬決絕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一絲疑惑。
他快速在腦海裏掠過自己過往相識,包括交往過的所有女朋友的面孔,一一比對,十分确定,自己和這個女孩從無過節,從未有過難堪糾葛。
可剛才對視的瞬間,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太過複雜。
有思念,有委屈,有遺憾,有隐忍。那樣深沉厚重的眼神,絕不該屬于毫無交集的老同學。
僅僅是那樣一眼,連他自己沉寂多年的心湖,都無端泛起了層層波瀾。
南柯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步平穩,背影挺直,沒有半分回頭。
她清清楚楚知道,這才是最真實的現實,這才是他們之間最終的結局。
跨越時空的奔赴與等待,無數個深夜的遺憾與想念,在他這句陌生的問詢裏,轟然坍塌,碎得乾乾淨淨。
從頭到尾,都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一場荒唐又盛大的自我沉溺。
她刻骨銘心,耗盡青春去愛的人,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初次相見的陌生人。
晚風漫漫,夜色沉沉。
她越走越遠,身影一點點消融在路燈盡頭。
程昱依舊立在原地,靜靜望着她離去的方向。
音響裏的歌曲恰好走到尾聲,溫柔又殘忍的字句,清晰飄進風裏。
似等了一百年忽以明白
即使再見面
成熟地表演
不如不見
聽見這句歌詞的瞬間,南柯忽然徹底記起了這首歌的名字。
《不如不見》。
就像他們兩個人。
風卷着夜色掠過肩頭,南柯緩緩閉上眼。
算了。
就這樣吧。
真正的緣分,從來都是毫不費力的。
不像他們,跨越時空,輾轉重逢,最終依舊形同陌路,相見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