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殺春在野(2/2)
她只想像一塊石頭。眼睛也不舍眨下。
和臺下的他們不同。賽場上的選手都很鎮靜。好像任何目光都無法将他們動搖。他們的世界,僅有一“點”。
喬芝緣被吸納于那個世界了。
決賽将盡,最後僅剩下兩人。其中一個是時阿姨的兒子,時野。今天是她第一次見到他。在看臺上遙遠地望見。
仿佛身臨廣袤原野,窺見春天。
能聽見種子清脆破殼、蟲蝶輕輕扇翅、露珠跌進敞開的花蓮。無風無垠。美麗得任人羞愧,又心生豔羨。
“我也……我也想有那樣的安寧。”
喬媽媽和時阿姨手足無措,不知發生了什麽。喬芝緣仍看着前方。淚水不甘地奪眶而出,大顆大顆落在書包。
澆灌夢想,生根破土。
那天她在心底發誓,一定要成為像他一樣的運動員。和他站在一起。
她知道春天總會過去。所以在白雪降至之前,她想跑得快、再快些。
哪怕跑到肺裏紮滿刺痛、鞋子滾下險坡、摔得渾身是傷。那片原野之上,她未曾停下。苦練三年,得償進入省隊。
但她怎麽也沒想過,比白雪先來的。
還有野火。
“哈——哈!齊教練!”
走廊,喬芝緣氣喘籲籲停在齊烏岑面前。還穿着校服,她剛下課就追來了基地。
“時野走了嗎?”
今天是時野在全運會奪冠後歸隊的第一天。她還抱着上次沒好意思送出去的成年禮物。她想,這次一定要送給他。
“已經帶着獎牌回家了。他爸媽剛才也來了,看起來一家人都很開心。”
齊烏岑似乎也被感染,只是提起,嘴角就揚了起來。很快,喬芝緣又匆匆跑走了。
“那、那我就去他家!”
一路上,喬芝緣都在思考敲門後要說的話,忐忑不安。會是誰先開門呢?
是時野本人最好。如果是時阿姨也還行。但他爸爸,她完全不熟悉。
如果被認成推銷的會很尴尬吧?
但不提前告知一聲直接去別人家裏,好像比推銷更加冒犯。要怎麽辦?
到底要不要上去呢?
喬芝緣糾結地攥着手中的禮品袋,手機還沒收到回信。樓下,她正踟蹰不前。
但還好,是他先來到了她面前。
訇——
“……”
禮品袋掉在地上。她的眼前模糊不清。心髒還在跳嗎?她感知不到了。
大塊鮮紅露骨地在地面流淌、又交織。像荊棘在她的身體纏繞、拉扯。直到将她斷得四分五裂,才得以喘息。
眼底墜下金光又彈起。喬芝緣不及避讓,被砸中額頭,昏倒在地上。
劇痛。恍惚。粘稠。
她望着天頂晃動的樹蔭,忽然有些困倦。仿佛被人溫柔地擁抱。
額角滲出的熱流将胎記染得更紅了。破敗不堪的金牌躺在她身側。
她似乎聽懂了他生命最後的話:
不要看。
別回頭。
*
「10.9/10.8/10.9/10.9」
連續四發接近滿環的成績清晰印刻在大屏。喬芝緣的名字從第六躍至第二,如同一把燙紅的赤刀,無情捅穿他人定見。
沒人能再忽視她了。
原本只是百裏鏡與參智語二人纏鬥的冠軍之戰,因她的出現充滿了未知。
如果這樣的手感再延續下去。毫無疑問,将沒有任何人能阻擋她。
高壓下。喬芝緣的臉比賽前更加紅了。
暗紅的胎記像是怒火燃成的一朵靈芝,燦然灼灼在額角。倍受矚目。
第五發射擊在口令後開始。她率先舉起槍,毫不猶豫扣下扳機。落下。
昨天,她又做夢了。
那個常常光臨她深夜的夢。
她又站在了第一次看射擊比賽時感受到的那片原野。但她不是人。
是土壤一部分。花草生根,撓得她生癢。雨水綿綿,解了她乾渴。
再後來一陣風吹過。她覺得好燙。大火被卷上天,又在她身上肆虐。
她失去所有。成為了大火的一部分。将春天變成墓地。再用力砸爛。
然後滾滾奔向別人的春天。周而複始,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她快要忘記自己從何而來了。世界之大,她辨認不清方向。
過了不知多久,夜沉了。
她熄成小小的火苗。燒回幼時,落在了床頭的燭火。媽媽握着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書寫自己的名字。
芝緣、芝緣。
可愛的芝緣。
帶着胎記的芝緣。仿佛從出生起就注定,此程命緣芝草……
汲它朽屍,成自己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