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暗蛇盤踞(2/2)
“公子莫要見外。”司瑤光見他欲言又止,分明滿眼期盼,卻在她看去時,又慌忙躲避,便知他是近鄉情怯。
左右長痛不如短痛,司瑤光狠下心,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擱在案上。
謝洵定定看着那布包,良久才緩緩伸出手,将其打開。
層層包裹剝開,終于有幾根泛着白的草莖探出了頭。
他咬緊牙關,迅速打開內裏的紙包,這些草才盡數展現于眼前。
室內久久無聲,只有一縷悠長的嘆息混着冬日的冷冽,聞之刺骨生寒。
謝洵仿佛終于從一場大夢中醒來,淚水無聲滑不像樣。
他雙手掩面:“秦姑娘,你這般聰穎,定然什麽都明白了。”
“不是的。”司瑤光輕輕搖頭,眼眶也泛了紅。
這種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滋味,她嘗過兩回,如何能不感同身受?
她低聲道:“我不明白的事有許多。只是無論如何,錯不在公子。”
此言正中謝洵心底,他身形微顫,緩緩将原委盡數道出,末了自嘲一笑:
“不才一直以為,是不才之過。當年若非他出手相救,不才早就……”
誰能想到,正是這次“搭救”,才真正将他推入了深淵。
司瑤光雖早有預料,卻仍為謝淮的狠毒心驚。
不僅行事滴水不漏,甚至還讓本該是無辜者的謝洵自責至今,生生将一個溫雅端方的公子、謝家未來的家主磋磨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而他的目的,只是奪權。
縱使真相大白,謝洵的腿也終究回不來了。他緩緩放下捂着臉的手,拿出帕子仔細将臉拭淨。
謝洵五指緊握拐杖,撐起身,向司瑤光鄭重一揖:
“若非姑娘相告,不才只怕要糊塗一世。如此恩情,沒齒難忘。”
司瑤光擡手相扶:“冒昧插手公子家事,實在冒犯。”
“怎麽會。”謝洵眼中淚光閃爍,自覺松開那雙攙扶他的手,苦笑道:“如若不是有姑娘,不才身旁虎狼環伺,豈非日日陷于危難卻不自知?姑娘是不才的救命恩人才是。”
司瑤光搖搖頭:“公子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謝洵眼睫飛快眨了幾下,吸了吸鼻子,笑道:“是啊……姑娘心善,今日無論是誰站在這裏,姑娘都會出手相助的。”
他像是終于卸下了什麽擔子,紅紅的雙眼重新清亮起來,望向司瑤光:
“往後姑娘若有需用不才之處,盡管吩咐。不才這些年雖閑居在家,卻也有些門路尚存。”
青年端坐于前,一改先前內斂姿态,像一塊初露鋒芒的璞玉,只需靜待來日生輝。
這些年來的浸染與磨砺,早已鑄就一顆足夠堅韌的心。
司瑤光松了口氣,對謝洵多了幾分欽佩。
她亦斂裙落座,目光鄭重,語氣懇切:
“我不願挾恩圖報,只是我确有一事相求,關乎大昱安危,需請公子相助。”
“姑娘但說無妨。”謝洵沒有絲毫猶豫。
司瑤光稍稍近前,輕聲問:“公子可知,若是謝淮藏軍于外,卻能在悄無聲息間迅速将兵馬引入內城,會用何法?”
謝洵倏地睜大雙眼:“藏軍?他竟敢?”
他噤了聲,眼睫急促閃動,額間冷汗涔涔而下,較先前得知自己受傷真相時更為震駭。
豢養私軍,可是株連九族的重罪,謝淮怎麽敢的?!
謝洵腦中急轉千百回,最終落向唯一的、也是他最不願說出的答案。
“秦姑娘,此事乃是謝家秘辛。”他神色痛苦,眼裏充斥着掙紮與迷茫:“事到如今,不才不願一錯再錯,只是不才身為謝家人,總不忍見親族遭難……”
司瑤光心頭砰砰直跳,預感自己将要揭開兩世以來最大的秘密,可她不願拿虛話哄騙謝洵。
她鄭重颔首:“若公子能助朝廷拿下罪首,便是戴罪立功,屆時我會托表兄在禦前替謝家陳情。只是……茲事體大,也只能盡力保全無辜之人。”
謝洵白着臉一笑。
他不過是求個安心。落得如今的地步,謝家已是進退兩難。不如破釜沉舟,寄希望于天家的一線仁慈。
謝洵咬牙道出了真相:“京中有一條密道,不知何時所修,乃是祖父于前朝為官時意外發現,權且作為保命之策。但密道入口只有家主才能知曉,而我未及接任便遭了暗算。”
他苦笑一聲:“不才無能,只盼姑娘能尋得密道,謝淮任憑發落,謝家絕無怨言。”
司瑤光難以置信。
密道?怎麽可能?
就在她們日日穿行的街巷間,竟有這樣一條不為人知的暗蛇,正盤踞在她們腳下麽?
謝洵深深垂着頭:“此事隐秘,蓋因謝家一時私心,不料竟會養出今日之禍。”
司瑤光不欲在此刻指摘謝家,既已知城中暗藏如此隐患,她一刻也坐不住,霍然起身。
“不才便不送姑娘了。”謝洵拄着拐杖送她至門口,便不再往前。他自知走得慢,不願拖累司瑤光。
“謝公子,保重。”司瑤光抿了抿唇,向他颔首致意,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