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除夕家宴(2/2)
“這、這怎麽敢。”張猛老淚縱橫,面有惶色。
姜望舒适時上前勸道:“大哥莫要推辭了。這柳筐中除了送大哥的禮物,更有許多康宸歷年所攢家私,她言願以此奉皇伯父,亦為邊關将士盡一份心。”
張猛以袖揩面,鄭重跪拜:“臣代将士們謝過陛下、皇後娘娘、康宸殿下。臣以後定将竭誠效力于大昱!”
“朕相信衛國公。”司景受了禮,又攬着他回到席上:“不,馬上就是大昱的寧王了。”
宴席總算正式開始,雖只有三人,倒也和樂融融,如同家宴。
張猛酒量不差,卻喝得面紅耳赤,被留在宮中歇宿。
臨行時,他醉眼朦胧,再度回望這座曾為他幾度接風洗塵的宮殿,久久難以挪步。
而在他離去的背影之後,數道警覺的目光齊齊收回,蓄勢待發的弓弩刀劍亦盡數撤去。
除夕之夜,舉國安泰,來歲必是豐年。
*
未央宮內,司瑤光獨坐案前,手中拿着書,卻久久未曾翻動一頁。
她時不時擡首望向門口,眼中焦慮之色漸濃。
直至燈花又剪了一回,雲岫方自外疾步入內:“殿下,娘娘回宮了。”
司瑤光連忙起身,直至見了姜望舒方才展顏,又忙親自給她倒了一盞熱水。
“讓瑤兒挂心了。”姜望舒接過杯盞,見內裏清澄,手上略滞,随即輕抿一口,笑道:“一切順遂。”
司瑤光點點頭:“我們果然沒有看錯伯父。”
“是啊。只是,身為皇室中人,終究要看得遠些。否則一步走錯,受苦的還是百姓。”姜望舒揉了揉太陽xue。今日她一直緊繃精神,此刻松懈下來,倦色難掩。
司瑤光走到她身側,擡手為她輕按額角。
姜望舒阖着眼,将今日席上之事緩緩道來,末了又道:“衛國公還說,他年事已高,日後便不再請旨回京了。”
“……張世骁的事,還是傷着伯父了。”司瑤光垂下眼簾。
“到底是他的老來子,又只有這麽一個。就連母後都深感佩服,若換作我,未必能有這般無私。”姜望舒睜開眼,拉着她坐下。
“張伯父是難得的将才,更是難遇的忠良。”
“康宸亦要引以為戒。母後并非不信任你,只是前車之鑒猶在,莫要讓你母後與父皇陷入兩難之境。”
司瑤光鄭重道:“兒臣謹遵教誨。”
姜望舒這才放下心,啜飲着盞中尚散發熱氣的清水,目帶促狹地望向司瑤光,揶揄道:“瑤兒素日不是最愛飲茶?怎的今日想起喝熱水了?”
司瑤光眨了眨眼:“是兒臣聽聞,睡前飲茶于安寝不利,這才……”
“哦,聽聞。”姜望舒看她低下頭去,心中更有幾分了然。
姜望舒不再追問,只握着她的手,語重心長道:“母後先前與你說的,都是真心話。瑤兒若是遇到了知心人,早些定下是好事;若真無緣,天家女兒也不必拘于世俗。長長久久地在你父皇母後身邊,并無不可,明白麽?”
“女兒明白。”司瑤光忍不住撲進母親懷裏。母親的懷抱溫暖而安穩,好像一下子把她心中對前路的茫然與懼意沖淡了不少。
她小聲道:“如果真有那麽一日,一定會讓娘親先見見他。”
“那是自然。他若是敢對瑤兒不好,不勞你父皇,娘親自會料理他。”姜望舒笑意溫婉,話中卻暗藏鋒芒。她是開國之君唯一的妻,論手段,不遜于任何元勳。
說曹操,曹操便到。
兩人正說着話,司景便已理罷政務,到了未央宮。
司景與姜望舒還有一子,只是年歲尚幼,三人便只去探望一番,權作阖家守歲了。
司瑤光不欲打擾帝後,故未留宿,而是回了自己的長樂宮。
經此一番,她沒了困意,與枕流和雲岫二人閑話起來,聊着聊着便講到了張猛。
司瑤光奇道:“雲岫,你今日似有心事?”她一路上都愁眉不展的,與往常很是不同。
雲岫一驚,挺直了身板:“殿下恕奴婢直言,衛國公本就勢大,如今又将封王,奴婢恐怕……”
“原是為了這個。”司瑤光反倒笑起來,緩緩道:
“我幼時見張伯父滿面胡髯,身形又高大,還被他吓哭過。可後來他每回見我,都會拿巾子蒙着面。”
她眼中浮起懷念,将袖中的匕首取出,放在玉枕下。
“可惜時移世易,人心間的隔閡,遠比那一方巾子要厚。伯父自請遠居京外,亦是為了消解疑忌。”
依例,若将領久離京師,須繳兵權。如此,最大的一支邊軍重回司景手中,張猛便再無舉兵之力。
半晌,司瑤光方才躺到榻上。
“張伯父的确是位坦蕩之人。”
但她也絕不會再因疏忽而重蹈覆轍。
是夜,燈燭未熄。恍惚間她做了個夢,夢裏她短手短腳,扯着張猛的衣袍,臉頰被胡須紮得發癢,卻笑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