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陳慶有飛(1/2)
第七十六章陳慶有飛
陳腐的潮濕氣息鑽進鼻腔,鐵鏈聲咯吱不絕,哀嚎聲與抱怨聲交織成一片。他明白,新的一日又将開始。
不過無所謂,白日與黑夜對他而言沒有什麽分別。
無非是吵鬧與死寂的醜惡人間。
他睜開雙目,眼前依舊沒有一絲光亮,如同此前的二十餘載一般。
他又阖上眼。
未等他陷入冥想,數道整齊的腳步聲漸漸清晰,在他身前停了下來。
他歪了下頭。
“岑磬,起來回話!”
“六個人,我有多大的能耐,竟要六個人來審我麽?”
岑磬笑了笑,用手拄着地,勉強支撐起自己的身子。他在躲避府衙追捕時,腿上挨了一刀,只被草草包紮過,如今他一動,傷口裂開,血就順着褲腿流了下來。
“少耍你那花樣!”衙役板着臉,上下打量他幾眼,随即後退了幾步。
“嗯……還有女子。”岑磬偏了偏頭,分明閉着眼,卻像是對身前情況盡在掌握一般。
那女子正立在他面前,身旁五個衙役圍護,嚴陣以待。
司瑤光看着面前模樣落魄,臉上卻又帶着漫不經心的笑容的男子,向衙役們點了點頭:“是他。勞煩諸位了,我想單獨與他談談。”
衙役們對視一眼,猶豫片刻,還是依言離開,留下她與岑磬獨處。
岑磬在一旁默默等候,直至再也聽不見衙役的腳步聲,才微笑道:“好久不見啊,朋友。”
司瑤光沒接他的話,他也不惱,話聲依舊輕細,只是語帶威脅:“你不想讓他們知曉你去過賭坊的事。難道不怕我說出去麽?”
“呵。”司瑤光哂笑一聲:“你以為他們會輕信一個囚徒之言?”
“放心,我不會說的。”岑磬用手扶着牆壁,兩腿止不住地發抖,卻依舊站在那裏,“我可不是那種出賣朋友的人。”
“一派胡言。”司瑤光并未被他的嘲諷激怒,而是冷聲問道:“那浴肆看門的老者呢?他與你又是什麽關系?”
岑磬笑容一僵,随即徹底冷下了臉:“你既然問了,不是應當已經查清楚了?”
司瑤光上前兩步,逼問道:“他将你撫養成人,你就是這般待他的?你可知他如今只剩幾塊殘肢,就連面容都是模糊難辨,他的骨頭……”
“閉嘴!”岑磬面容猙獰一瞬,嗓音尖細得近乎突兀,在牢房裏久久回蕩。他此前受過刑的手指死死摳在牆上,恨恨道:
“我祖父根本什麽都不明白。如果不是你們哄騙了我,如果不是你們非要查賭坊的事,祖父怎麽會死!”
“是麽?可他是你親自放在那處,命他守門的。這黑賭坊,亦并非有人逼你運作的。”司瑤光冷眼看着岑磬,心中那團火燒得更旺。
據衙役所查,那位眼神不好的老者乃是岑磬的親祖父,從始至終都未曾參與過賭坊的運作。
恐怕直至臨死前,他都不清楚自己的親孫做了些什麽,自己又是如何死于這個親手養大的孫子的一聲號令之下。
“你祖父的死,皆為你之過。是你的狠毒與貪欲,要了他的命。”
司瑤光冰冷的話聲響徹牢房、振聾發聩,岑磬手指順着牆面滑落,拖出道道血痕,整個人重重摔坐在地上。
半晌,他忽地“哧哧”笑起來,将帶着血的十根手指盡數含進嘴裏:“……是又如何?”
他嘴上銜着手指,話中盡是恨意:
“是我做的又如何?我要活着,我得活着,就算像只臭蟲一樣,我也得活着!”
血把他的嘴唇染得鮮紅,那張嘴一開一合,吐出惡毒的字眼:“你又懂什麽,像我這樣的人,如果不把錯推到別人身上,是活不下去的。”
岑磬好似終于冷靜了下來,譏笑道:
“想必你也查到那件事了罷。我的祖母是離宮的嬷嬷,就因為藏了幾件宮裏的東西,就被逼死在了林子裏頭。皇宮那麽大,裏頭的人各個穿金戴銀,偏偏容不下一個嬷嬷。”
“你倒是坦率。”司瑤光打斷了他:“你的确最擅推責于人。絲毫不提是萍嬷嬷偷竊在先,她不過是出于良心,選擇了自我了斷。”
提及萍嬷嬷一事,司瑤光亦是痛心非常:“你比不上她。”
岑磬咬着手指的動作一滞,随即睜開那雙無神的眼,質問她:
“我比不上她?我哪裏比不上她?她連生的機會都抓不住,我到林子裏的時候,她的手都涼透了。可我如今還好好地在這兒,我哪裏比不上她?”
“可你也活不長了。”司瑤光不欲相激,只是淡淡道出實情。
岑磬仿佛終于意識到這件事一般,亦或許是此前他一直在逃避。直至司瑤光一語道破,他才如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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